太医掀帘退出去之后,没过片刻,帘幕外侧传来冯必成的嗓音,隔着一层纱帘低声问询:“陛下,臣可以进来吗?”
单瑾州闻言一怔,随即开口:“进来吧。”
“是。”
冯必成应声掀开帘布跨步入内,目光下意识便向着里间榻上的方向探去,身侧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咳嗽,他抬眼便撞进单瑾州幽深晦暗的眼眸里。
冯必成立刻垂下眼帘,不再窥探内室,询问道:“陛下,伤势现下如何?”
单瑾州缓抬起用白纱裹得厚实的右手,他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几处灼伤,太医已经上过药包扎妥当,并无大碍。”
冯必成眸底掠过一丝疼惜,长叹道:“陛下还是和年少之时一模一样,受了伤痛总习惯暗自藏在心底,不愿声张,生怕身边人为你忧心。”
这话勾起往昔旧忆,那些年少的片段浮上心头,单瑾州唇角漫开浅淡的笑意,冲淡了满身的冷戾。
“冯叔,我是真的没事。”
“陛下既然这般说,老夫心中便稍稍放宽了。”
冯必成话音稍顿,神色渐沉,话锋一转。
“只是长信宫走水一事事关重大,我们这些跟随你的心腹尚在殿外等候,盼着陛下拿个主意。陛下是否要出面……”
不等他说完,单瑾州便摆了摆手,“冯叔,今日我累了。劳你出去替我安抚众人,今日诸事暂且搁置,改日再议。”
冯必成闻言眉头紧锁,顾忌道:“可是陛下,昔年长信宫焚毁之后便就此荒废,数月前陛下下旨重修长信宫,朝中本就已有不少大臣颇有微词。”
“如今宫殿再度遭火焚毁,待到明日早朝,必定会有人借此事大做文章。那些尚且心念旧朝的京中老臣,难保不会借机散播流言,说这场大火是天示警喻,暗指陛下得位不正。”
“亦或是将罪责推到此番负责修缮宫殿的一众官员身上,对他们大肆发难。陛下现下根基尚未稳固,大家心中无不为这件事惴惴不安。”
单瑾州听罢,不由得气极,“冯叔,在他们眼中,是觉得我不愿护住他们,还是认定我没有能力护住?”
他受伤的手握紧,包扎着厚厚纱布的右手隐隐传来刺痛,却丝毫不影响他语气里的笃定。
“这些人,皆是陪我出生入死过来的弟兄。这九五之位既然是我亲手夺来,我便自有本事护他们周全。”
冯必成神色沉重,“众人并非畏惧赴死,只是不愿平白因旁人的过错蒙受杀身之祸,更不愿陛下被这件事拖入困局。方才在外,众人私下已经商议过一回。倘若将这场灾祸的罪魁祸首交出去,那么朝堂之上的风波,想必便可迎刃而解。”
“冯叔,你看见我这只受伤的手了吗?”
单瑾州抬起右手,展露在他眼前,“这伤,是我冲进火海营救陈靖仪落下的。她是我不惜性命也要从烈火之中抢出来的人,难道你们诸位还看不清,她在我心底是何等分量?”
冯必成神色为难,斟酌着言辞:“陛下。陈小姐本就是无官无职的世家女子,将她推出去,朝臣并不会过度苛责。何况刑部尽是我们的心腹,就算按律给她定上罪名,也能够暗中周全庇护,待到风波平息,日后再寻机会……”
“不行。”
不等冯必成把话说完,单瑾州便出声打断,“我登上这九五帝位,除却为家族旧怨复仇之外,同样,也是为了护住我心中珍视之人。我绝不会把她当作平息朝堂口舌的筹码。”
见帝王心意已定,再劝说也是徒劳,冯必成应道:“臣明白。既然陛下心意已决,老夫这便出去,告诫外面众人,打消他们这份念头。”
说罢,冯必成便准备躬身告退。
“冯叔。”
单瑾州出声唤住了他。
冯必成脚步顿住,回过头来。
“明日早朝之上,我自有应对之策,不必多虑。”
“是。”
冯必成退了出来,帘幕在他身后垂落,将内里光景尽数隔绝。等候的一众臣子见只有他一人走出,纷纷抬眼,疑虑地望向他。
他镇静开口:“陛下伤势并无大碍,诸位不必挂怀。今日陛下累了,余下诸事,待到明日早朝之上再议。天色已晚,诸位先行退下。”
众人听他这般回话,也不敢再多叩扰,齐齐躬身一揖:“是,冯相。”
一众臣子逐渐散去,宫道长廊之上,人影三三两两结伴离去,脚步声错落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