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悄然落在队伍最后,缓步等着与前方人群拉开了一大段距离,独自慢行的冯必成,与他并肩,低声唤道:“义父。”
冯必成侧过头,望见谢安眼中按捺不住的希冀,终究是残忍地摇了摇头:“陛下并未同意。”
谢安唇瓣微抿,一时没有出声辩驳。
“老夫今日也是昏了头,竟应下你的提议,搅进你们三人纠葛之中。”冯必成长叹一声,语气满是疲惫。
见谢安面上难掩失落,冯必成心中又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苦口劝道:“陛下待陈靖仪看重到何种地步,今日他对你的那番警告,你难道还看不明白?”
“义父,我并无半分僭越之心。”
“我之所以帮陈娘子,是因她本心不在陛下身上,也并不愿留在陛下身侧,。”
“那又如何?”冯必成反问,“陈氏一族,连同她的亲兄长,至今都没有半分动静。你终究是个外人,又何苦插手这桩事?”
“再者,你又怎敢笃定,她此刻不喜陛下,往后也永远不会动心?”
这一句话轻飘飘落下,谢安喉头滚动,一时哑然无言。
“谢安,清醒一点。”
“你与陛下相交多年,应当知晓,从前他便严诫左右不可玩火。昔日西北战事,明明屡次可以借火势占得战局上风,他却宁可舍弃这份胜算。他从不对外言说,心底深处,始终对烈火心存畏惧。”
“而今日他为了救陈靖仪,能义无反顾冲进烈火之中,以陛下的性子,绝不会将她拱手相让。你若是再执着于此,是在挑战他的耐心呀。你今日能站在这里,是陛下信你重你,这份君臣情分,经不起你一次次为一个女子消耗殆尽。”
冯必成顿了顿,见其无动于衷又接着道:
“那这些时日,你可曾站在陈靖仪的立场,好好看过她的命数?”
谢安听闻此话,缓缓抬眼将眸子转向他。
“朝野内外、四方藩镇,一直都流传着那句谶语:宣州陈氏女,娶之可得天下。”
“虽不知这谶语的缘由,但注定了她此生不再是一个普通闺阁女子,她是乱世霸业的钥匙,是各方势力趋之若鹜的至宝。萧氏旧部、割据霸主、潜藏的逆党,无数双眼睛日夜盯着她。所有人都想夺得她、掌控她,借她的命格名正言顺地问鼎江山、搅动朝局。”
冯必成直视谢安,语气沉重:“你口口声声要救她出去,可你想过后果吗?你若真带她离开这森严的皇宫,便是把她从一方牢笼,推入万丈修罗场。”
“凭你一人之力,纵使你智计卓绝、文武双全,又如何抗衡得了天下群雄?你护得住她一日三餐、一程风雨,却护不住她岁岁年年、四海觊觎。”
“今日你带她脱身,明日便是千里追杀、满城祸乱。到那时,她沦为各方博弈的棋子、乱世夺权的祭品,日日颠沛流离,朝不保夕,最后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谢安心头一颤,警钟开始在他脑中长鸣。
冯必成继续说:“她看似被困,可也唯有陛下,能护得住她。”
看着谢安一点点褪去眼底的光亮,明了他已清楚其中厉害,不再劝诫,径直走向前方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冯必成这番借陈靖仪处境道出的实情,比任何警告斥责都更诛心。他的执念、救赎、不甘的念想,在此刻被现实碾得支离破碎。
良久,谢安垂落眼眸,眼底最后一点炽热彻底熄灭,掀帘上了冯必成的马车,终是低声哑然对他道:“我明白了,义父。”
冯必成见他上来,又这般回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你能想通透便是最好。也不必日后了,明日便随你义母,去相看几家适龄的女子。”
“义父,我既已经应允,为何还要这般逼着我去相看?”
“空口言语,何人能够信服?你要拿出实实在在的举动,方能打消陛下心中的顾虑。又并非要你即刻就迎娶旁人。”
“身在这京城旋涡之中,唯有得到陛下的信任器重,方能站稳脚跟。是要手握权柄安稳立身,还是要蒙受帝王无端猜忌,你心里应当权衡清楚。”
“可义父,明日轮到我衙门当值。”谢安揉了揉太阳穴。
“便告一日事假。”冯必成摆手,“难不成缺了你一日,整个衙门便会乱作一团吗?”
谢安再力辩驳,只能默然颔首应下。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冯必成望着他落寞的侧脸,“谢安,但愿你懂得义父这番苦心。我屡屡这般逼你,也是盼着,能对你亡故的父母有个交代。”
谢安身形微僵,昏沉车厢的暗影覆住他清瘦的眉眼,他五指收紧,双拳攥起,回应道:“义父,我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