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心底暗忖,或许正如义父所言,陈靖仪对陛下原就是存着情意的。待一桩桩真相摊开,她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偏向单瑾州。
既然她已然做出抉择,自己亦该收束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念想。他垂首躬身,说:“微臣明白了,这里臣也不便久待,就此告退。”
“好。”
谢安退下后,陈靖仪走到单瑾州身侧坐下。他面色苍白,闭着眼,长睫静垂,这副沉睡模样,依稀还是当年她初见时,那个清俊孱弱、惹人怜惜的少年。
他手上的创口又渗有了渗液,她轻轻托起他的手,小心翼翼解开缠绕的白纱。待伤口完全显露在眼前,纵然心中早有预备,她仍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皮肉撕裂翻卷,创面还带着灼烫留下的焦痕,皮肉交错,光是看着,便能想见所受之人有多么剧痛。
她取过一旁备好的药盘,将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上。药粉触肤的一瞬,原本沉睡的人骤然蹙紧眉头,昏迷之中,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
陈靖仪动作愈发轻柔,耐心将白纱重新包扎妥当后,再把他的手又放回被褥里。
随后指尖下意识拂过他蹙起的眉骨,想抚平那道因痛楚拧起的褶皱。
指腹刚触到他微凉的肌肤,榻上的单瑾州似有所感,无意识地微微偏头,唇间低低吐出一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听不真切,只隐约能捕捉到她的名字。
她指尖一顿,心头重重一震,慌忙收回手,垂眸望着他。殿中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光晕落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将他单薄的轮廓衬得愈发脆弱。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烛火的暗影里:“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
刚说完,单瑾州又是一声微弱的喘息,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牵动了肋骨的伤,眉头锁得更紧。
陈靖仪连忙俯身,伸手轻按在他肩头,不敢用力,只柔声宽慰,像是哄一个痛极难安的小孩:“别动,安分些,伤口会扯裂的。”
她又起身,取过搁着的温水,沾湿棉帕,细细擦拭他脸颊上未擦干净的血痕。棉帕擦过他下颌的时候,她想起在宣州时,也是这样,她替从战场上归来,满身伤痕的少年擦拭伤口,那时他会睁着双明亮的眼睛笑眯眯看着她,嘴里一个劲说着不疼,让她不要担心。
单瑾州只觉沉进一场绵长无边的梦里。梦里母亲和祖父尚在,看着他如愿娶了心上人为妻。檐下春风软和,晨起阿靖替他理正衣领,案上温着新沏的茶;黄昏二人并肩立在庭中,看落霞漫过院角兰草,夜里同坐灯下翻书,低声闲谈,岁月安稳,无权谋倾轧,无血海旧案,只有二人朝夕相守,一世太平。
只不过天蒙蒙亮时,梦便悄然碎去。眼皮轻轻颤了几下,他便睁开了眼,朦胧视线先落于头顶垂落的帷帐,偏过头,周遭陈设映入眼底,皆是他费尽心机夺来、私藏暗敛,求而不得之物。
一瞬间,梦境与现实泾渭分明。
他想起自己吐血昏迷,最后是栽倒在阿靖怀中。可此刻榻侧空空荡荡,殿内万籁俱寂,也不知是何时辰。
一股郁怒冲上心头,他抬手一挥,榻前搁着的水盆应声翻落,清脆刺耳的巨响,轰然划破殿内的沉寂。
默飞在外殿值守了整整一夜,困意缠着眼皮,正垂着头强撑精神,殿内突然响起瓷盆碎裂的巨响,登时将他的瞌睡惊得一干二净。他快步掀帘而入。
待目光落至榻上,看清单瑾州已然睁眼,默飞又惊又喜:“陛下!您醒了!”
可榻上人只是静静望着他,眼底一片沉晦,半分光亮也无,缄口不言。
默飞脸上的喜色一滞,慌了神:“陛下可是身上难受?属下这就去传太医,也将您醒来的消息,禀报冯叔,再去知会陈娘子一声。”
“站住。”
单瑾州出声打断,方才晦暗的眸子里凝起一丝光亮,追问:“你说阿靖?她现下在哪里?”
默飞瞬间洞悉了自家陛下郁结的怒意,连忙解释:“陛下,您昏迷之后,是陈娘子立马叫人传召了太医,还主动跟冯叔说留下来照顾你,这一夜守在榻前半步未曾离开。她方才离去,也是亲自去后厨为您取晨间汤药。您此番重伤,陈娘子彻夜忧心,片刻都未曾安歇。”
这番话落进耳中,单瑾州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一时都忘了周身伤病,忘了胸前固定的护板,也忘了缠满白纱的手掌,下意识便撑着榻沿想要坐起身。
稍一用力,断裂的肋骨和受伤的手掌便传来一阵钻心彻骨的剧痛。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碎发,他低低闷声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疼?”
“陛下不可乱动!”默飞见状连忙上前劝阻,“太医再三叮嘱,您这几日必须静心卧床休养,万万不能起身用力。”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声:“陈娘子,您回来了。”
清浅的脚步声渐近,落入二人耳中。
单瑾州眸光一凛,立刻抬眼给了默飞一个隐晦的眼色,示意他速速退下。
默飞心领神会,手脚利落,顺势拾起地上翻倒的水盆,退了出去。
默飞刚从殿内退出来,便与正要入内的陈靖仪撞了个正着。
“默飞大人?”陈靖仪脚步微顿,问道,“怎么从里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