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飞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手里还拎着那翻倒过的水盆,回话:“方才殿里有动静,属下以为是陛下醒了便进去看了看,顺带把水盆拿出来。”
“原来如此。”陈靖仪目光淡淡扫过那水盆,盆内没有水了,继续说,“天已经亮了,轮值的侍卫都换了班,你守了一夜,也早些下去歇息吧。”
“是。”默飞应下,轻步退往偏廊。
陈靖仪端着药盘走入殿中,地面上还留着一滩浅浅水渍,她足下微侧,绕开后走到榻边站定。
晨光透过纱帷漫进来,落在单瑾州脸上。他闭着眼,倚在枕上,她就立在那里,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单瑾州阖着眼,先是清苦的药香悠悠飘入鼻端,紧接着,细碎轻缓的脚步声落在砖地上,一声一声,清晰地传到耳里。
脚步声在榻前停住,一股浅淡的香气漫了过来,不是名贵熏香的浓艳,像是她衣上常沾的兰芷清气,混着一点晨间草木的微凉,清浅自持,独属于她一个人。
旁人身上就从无这般气息,单凭这一缕香,他便知道是她来了。
陈靖仪的声音响起:“汤药熬好了,温度刚好,趁热喝了。”
榻上人睫羽纹丝不动,半点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她静等片刻,见他依旧装得安稳,没好气说:“既然已经醒了,何必还要装睡?再不睁眼,我便走了。”
说完,她俯身,作势要将手中药盘搁回小几上,似是真打算转身离去。
“别走,阿靖!”
单瑾州倏地睁开眼,急忙出声挽留,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委屈,像个受尽磋磨、好不容易盼得归人的孩童。
“阿靖怎么晓得我是在装睡?”他视线舍不得移开,一寸寸细细描摹她的眉眼。
陈靖仪不知是不愿与他对视,还是受不住他这般缱绻的眼神,微微侧开了脸:“这种幼稚的问题,我不想答。”
单瑾州却丝毫不以为忤,反倒眉宇间漾开喜色,叹道:“这般光景,倒像是回到了从前,在宣州府的时候。”
靖仪不再接话,伸手端起药碗,递到他跟前:“赶紧将药喝了,不然白熬了。”
单瑾州看了眼药碗,却没有伸手去接:“阿靖忘了?我右手受了伤,端不稳碗。不如你亲自喂我?”
“另一只手呢?也受伤了?”
“虽还能动,可我起身不便,若是自己端药,只怕一个不稳,尽数洒了。”
陈靖仪无奈侧眸,目光落在他右手层层缠裹的白纱上,又撞进他眼底那抹殷殷期盼,终究没有回绝。
她叹了口气,俯身取过一旁软枕,垫在他颈后抬高些,随即于榻边落座。一手稳稳托住药碗,另一手握着银匙,舀起一勺温度恰好的汤药,递到他唇边。
单瑾州乖乖仰起头,顺从张口,将苦药咽下。
药味清苦,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瞬,却没有半分推拒。
晨光透过轻纱帷幔漫落,柔和地铺在她发梢与侧脸,晕出浅淡轮廓。殿内寂然,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暖融融萦绕在一室。
一勺勺汤药入喉,唇间苦涩渐褪,心底反倒漫上甜意。
一碗药饮尽,陈靖仪搁下银匙,抬手欲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痕。
指尖才刚触到他下颌,单瑾州便微微偏首,将脸轻蹭过她温热掌心。
“阿靖。”他小心唤她,“你心里,到底还是在意我的,是不是?”
她收回手,垂在身侧,手上却残留着他肌肤微凉的触感,心口一阵轻轻发颤。
在意吗?连她自己也辨不清。她只记得,他呕血栽倒在她怀中那一瞬间,她是慌了神,至少她是没想他就此殒命的。
“你因我而伤,我照看你,本就是理所应当。”
单瑾州眼底那点亮光,微微黯淡下去,却仍旧不肯松口,执拗地追问:“仅仅是理所应当?”
“阿靖,若是换作旁人,你也会彻夜不眠守上一整夜,也会亲自熬药、喂药,这般小心待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