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望逐渐漫上李瑛心头。
她今日出来的匆忙,原也没想着出来太久,所以守卫只带了四个,并漪安漪兴两个奴婢轻装出行。张妙玄也只带了奴婢阿彩一个。
而他们所面对的是一场计划周密、早有预谋的刺杀,来者准备周全,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短短几个呼吸间,李瑛也是方寸大乱,根本来不及想出一个对策,只听到了一阵纷扰的马蹄声,歹人策马紧随其后。
成朝贵族出行皆用牛车,讲究的是四平八稳、威仪雍容。
如今这牛惊了,撒开四蹄没命地在山道上狂奔,好在也与歹人拉出些距离,为他们挣来片刻喘息之机。
只是那车夫也被流箭射死,一头栽下了车辕,消失在漫起的黄土尘沙中。
车身剧烈摇晃,李瑛死死扒住车壁,好在她骑技颇佳,这才勉强稳住身形,她侧着身子,望着眼前晃悠悠的缰绳。
因着赶在日暮前回到洛都城内,他们走的是快道,有些惊险。
坡道一侧就是悬崖,如今这牛如无头苍蝇一般乱闯,只要一个不留神,他们全部要被摔下悬崖虽不是万丈深渊,但是不慎摔下去,也难逃一死。
李瑛咬牙想道,若是再没人勒住这畜生,他们全部都得跌下去!
只是自己贸然出去,本来目标就是自己,更是做了活靶子,定然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
张妙玄咬牙要去拉缰绳,李瑛猛地攥住他的袖子,大力一扯,凄声道,“不要命了吗?!”
其实他们犹豫也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是还没有等二人做出抉择,只听见“轰”地一声巨响。那疯牛慌不择路,径直朝两棵合抱粗的旱柳中间撞去。
牛身从缝隙里挤过,可车厢却被死死卡住。巨大的掼力之下,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车辕折断,早已不堪重负的车轮也在这一记猛磕中四分五裂。
车子猛地朝悬崖外一倾,顺着惯性从崖山滚落了下去。
天旋地转。
在万物颠倒的失重中,在生死一线的昏盲之际,张妙玄双臂一展,一把抱住了李瑛的腰身,将她紧紧箍在自己的怀里。
车厢凌空翻滚的刹那,李瑛猛地一把抓向翻飞的车帘。
她是否能够平安落地已是未定,今日真要死在这里,她也绝不做一个连仇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糊涂鬼!
若苍天有眼让她活下来,她必要死死记住这群杂碎的脸,来日让他们十倍百倍偿还!
可惜,在错乱旋转中,她什么都没能看见,只听见漪兴凄厉地喊道,“公主!!!”。
接着,是空中绽开的血花。
等李瑛幽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周是一片静谧。
她轻轻抬起张妙玄的手臂,映入眼帘的是漪兴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漪兴的身体成为了他们三人缓冲的肉垫。李瑛望着披头散发、死不瞑目的漪兴,她的身体以一个怪异的姿态扭曲着,手脚都被折断了,口鼻处一片鲜红。
李瑛的衣襟上也被漪兴的身体受压后脏器碎裂所溢出的鲜血染红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带着发甜的腥气。
张妙玄卸去了大半的冲力,他的右臂动弹不得,软软地垂着,怕是折了。米富摔在草丛里,小脸吓得煞白,好在还能自己爬起来,看着并无大碍。
李瑛松了一口气,都还活着。
歹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追来,她没有功夫去为漪兴伤悲。
三人互相搀扶着,踩着满地的碎石枯枝,踉跄地钻进了崖底的林子。
眼前是一片萧森的密林,古木参天,密密丛丛。
李瑛曾经背着李瑗在董家坞堡外的密林里东躲西藏了半个月,面对眼前这熟悉的景象,她顿时手脚发麻,胸口窒闷。
张妙玄以为她动了胎气,怕她要小产,急忙忙搀扶住她,“肚子难受吗?”
李瑛疲惫地摇了摇头。
好在张妙玄的左臂还是好的,李瑛昔年在猎场上受伤的右腿又隐隐作痛起来,她冷汗淋漓,和张妙玄互相搀扶着,艰难地行走着。米富走得稍快些,在前面探着路。
崖底地形复杂,乱石穿空,她也是头一遭来此处,如其到处乱转反而与歹人迎头相撞,倒不如先躲起来,等待公主府和洛宫的救兵来寻找他们,也好静观其变。
好早天无绝人之路,米富拨开一片乱蓬蓬的藤蔓,竟露出一个半人高的石洞来。
洞口隐在盘根错节的古树根须和枯草间,极其隐蔽,若不走到跟前,决计发现不了。
李瑛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米富探头进去看了一眼,怯怯道,“阿姊,这洞里好冷。”
李瑛伸手摸了摸石壁,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有理会米富,而是低声道,“快下雨了。”
张妙玄脱力地问,“好还是不好?”
李瑛点点头,冷静道,“下了雨,掩盖了脚印,我们的行踪只能隐秘一些,但是同时公主府的人就也更难找到我们来。”
不多会,外面果真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不断地溅在石洞内,一片湿冷,李瑛和张妙玄并肩,都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