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富朝李瑛那里缩了缩身子,“阿姊,我好冷。”
少年打着哆嗦,又道,“阿姊,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冷过了,上一次这样冷好像还是在我小时候。”
李瑛其实也很冷的,她平日一向畏热,所以穿的不多。但是现在下了雨,山风凄雨,石壁阴冷,洞内更胜。
张妙玄解下了自己的袍子,给她披在肩头,李瑛将袍子轻轻往米富那里扯了扯,勉力安慰道,“不要怕,他们会来的。”
李瑛让米富躺在自己的腿上,米富被她拢在怀里,看着好似好些了。米富依赖地摩挲着李瑛的小腹,“阿姊,真好。”
“我小时候就老这样躺在你的腿上。”
李瑛苦笑一声,“你现在就是小时候。”
米富干脆道,“不,我长大了,我是男子汉了。”
李瑛疲惫不堪,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那个冬天真的好冷啊。”米富却陷入了回忆,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
“那个时候我们真穷啊,什么都买不起,只有一件棉衣还紧着我穿,稚水兄是最可怜的,总是穿最差的,冷得一刻都不敢停,只要一停下手里的活,身上都冻僵了。”
李瑛缓缓睁开了眼,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江稚水了,她差点都将他遗忘了。想到了她与江稚水的曾经和如今的形同陌路,李瑛顿时心如刀绞。
但是李瑛转而想到身侧的张妙玄,她不知道米富还要说什么,想要制止他的的话头,却也说不拒绝的理由。
然而,张妙玄也没有她预想中的生气,男人盘着腿坐着,纤长的睫毛垂着,雨丝将他的睫毛湿成一缕缕,有些可怜,带了些少年时的温软。
张妙玄淡色的唇紧紧地抿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没在听。
“这的确是很多很多年前的旧事了。”米富笑了笑,对李瑛道,“这也是我能想起最远的回忆了。”
“我已经记不起姥姥姥爷的样子了。”
李瑛内心一痛,鼻尖酸涩。
米富问,“阿姊,你的阿母是在你几岁的时候去世的。”
李瑛麻木道,“五岁。”
米富道,“我三岁就没见过我阿母了,姥姥说我的阿母很漂亮很能干,是十里八乡有名最好的女郎。”
李瑛道,“我没有姥姥,我的姥姥死了很多年了,我的姥爷也被我的阿父赐死了。”
关于慕容氏的一切,都是李瑛的禁忌,这也是她头一次在人前说出。
她平静地阐述道,“我没见过我的姥姥姥爷,但是见过我的舅舅和姨母。”
提到慕容闲秋,张妙玄面无表情。
米富又道,“我还记得阿姊大婚的时候,我吃了好几个喜饼呢,感觉一切都在眼前,怎么阿姊都要生宝贝了呢。”
李瑛伸手怔怔地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这个被她刻意忽略的孩子,正在她的腹中茁壮又贪婪地生活着,与她共存。
她这朵用仇恨和怨毒浇灌出的血花,竟然也要结出属于她的恶果了。
想到这里,李瑛忍不住”噗嗤”一笑。
不,不对。
她的阿父难道不是世家畸形的产物吗?她的阿母难道不是乱|伦交合所生的孽胎吗?
她是大怪物生出来的小怪物,现在她也要生自己的小怪物了。
多可笑啊,就这样子一代一代地生下去,只有断代灭种,这样的罪孽才可以结束。
“我感觉我是生不下来了的。”李瑛冷不丁地说。
“有的时候我甚至希望祂能够胎死腹中。”她喃喃道,“但是我真的很需要一个孩子。”
张妙玄的神情晦暗难明。米富急急忙忙地去捂住她的嘴,“阿姊千万不要这样子说!”
他倒在李瑛的膝上去听他肚子里的声音,里面传来些咕噜噜的声音,米富却好似听到了天籁之音,他陶醉地半闭着眼睛。
“肚子里的小宝贝听了会不高兴的。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阿姊可以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呢。”
李瑛怔怔地想着,一面轻轻拍打着米富的后背,却没注意力道,怀里的米富吃痛,忍不住极轻地“嘶”了一声。
她慌忙回过神来,安慰地抚摸着少年的脊背,可掌心刚一贴上去,触感却是一片黏腻湿滑。
李瑛心里咯噔一下,缓缓抬起手掌,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却见一片暗色,不像是水。
她低头轻轻嗅了嗅。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