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掌比李瑛打的那一下重得多,李瑛被打得头一偏,她瞪着李晟。
自承安十八年的夏天起,这种混杂着屈辱和臣服的痛苦表情,长久地出现在李瑛的脸上,她明明恨得随时准备暴起扑上前去咬断他的脖子,吮干他的血。
但是顾及着他帝王的身份,并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暗处,酝酿,再酝酿。
她忽然森森地低笑了起来,李晟听见了她牙齿咔咔作响的声音,像是野兽磨牙。
窗外下起了小雪,悠悠地飘落下来,很轻柔,像是羽毛,李瑛望着窗外,忽然又癫狂笑道,“阿兄啊!阿母!!”
李晟头疼欲裂,几乎是跳着脚般捶胸顿足,咆哮道,“疯妇!你就活该被关在文霄堂里一辈子!永生永世都不要再出来了!!”
这话太恶毒了,张妙玄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眼圈顿时红了,他惊愕地看着李晟。
李晟则后知后觉自己的失言,他几乎不敢直视李瑛的眼睛。
李晟静静地望着他的女儿。
李瑛苍白的脸上所流露出的情绪是一种刻骨的怨毒,一种难以言喻的恨意。
如果眼风可以杀人的话,那么自己估计已经被她这样的眼神凌迟活剐成肉片了,再被她细细地剁成臊子,狼吞虎咽地吃下。
很多年前,这样的神情也出现在李瑛的脸上过,哪怕她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五岁的孩子。
白如秋雪积霜的太阿剑下,李瑛用这种神情望着李晟。
李晟难以承受来自自己亲生骨肉这样的眼神,他松了剑。
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自己。
李晟曾经也是这样望着他的阿父的。
他杀了他的阿父,那可以预见,李瑛也会杀了他,
他心甘情愿,甚至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达到真正的解脱。
不知为何,或许的确是李瑚蓄意挑衅,但是李瑛确实也被他激怒了。
女童随手从随身奴婢的头上拔下了发簪,她小小的手里死死攥着那根发簪,没有丝毫犹豫地狠命刺向李瑚。
等到惊惶的陆氏和李晟赶到的时候,李瑚已经满脸是血了。
李瑚并没有破相,因为李瑛本就没想过刮花他的脸,那根簪子的落下的目标一直是李瑚的脖颈。
五岁的李瑛想让九岁的李瑚死。
坏在,五岁的孩子没什么力量。
李晟没有理会哭天抢地、几近晕厥的陆氏,也没有看一眼陆氏怀里捂着脖子、气若游丝的李瑚,只是一把抱住李瑛。
男人将女儿抱在怀里,他喘着粗气地问她,李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李瑛默不作声。
李晟用手抹去李瑛脸颊上溅上的鲜血,却将血抹得更均匀了,一片腥气,他问她,你知错了吗。
李瑛则瞪着他,右眼的那只重瞳也瞪着他,我没有错。
小童恨道,他不尊敬我,他说,你要封他为太子了。
她幽幽道,是真的吗?
李晟很错愕,李瑛继续道,我才应该是太子,你只能册封我做太子。
李晟道,他是你的兄长,你不能这样对待手足。
李晟近乎乞求地将女儿揽得更紧了,你们是骨肉至亲,你不可以这样对待他。
李瑛眼底尽是纯粹的厌恶与杀意,节齿咬牙道,他不是我的兄长,更不配做我的手足。
小童很执着,这是真的吗?李瑚说,我是女的,我没有办法做太子,说你一直是在哄我,阿父,你怎么敢骗我?
她絮絮叨叨,你骗我,你之前叫我太子,但是天下人都不认为我是太子,你骗我,你骗了我,你骗了我的阿母。
李晟慌忙辩白,你知道什么是太子么?小鸟儿,阿父的小鸟儿,你不要这么着急,等你长大了,阿父就老了,等你当上太子,阿父就死了,阿父这么疼你,你舍得阿父死吗?
李瑛答,我要做太子。
李晟痛苦又震惊地望着他的小女儿。
李瑛的重瞳幽深冷漠,“阿母昨日给我讲了汉景帝与吴太子的故事,吴太子激怒了景帝,景帝就拿棋盘砸死了他。我只恨今日我不是在下棋,不能用棋盘砸死了李瑚。”
“这样,就不会再有人忤逆我了。”
五岁的李瑛对她的父亲这样子说。
李晟凉薄地转头望向神情动作已然呆滞的张妙玄,他语气讥讽,“看吧,看看你的妻子,好好看看她这副狰狞的面目。”
她已从一个恶童,长成了一个恶妇。
“她就是一个疯妇,和她的阿母一样,绝无仅有的疯妇。”
“我李晟何德何能,此生竟能碰上她们两个。”李晟厌烦道。
“孽,你是我的孽。”他神情抽离,看着李瑛,面无表情。
李瑛反而从疯癫中骤然安静了下来,但是她转而如同豹子一样死死咬住了李晟的虎口,几近要将男人的皮肉咬穿,带着股要将皮肉撕下来的狠劲儿。
李晟闷哼一声,他垂眸望着李瑛,隔了好久,才将手抽出,晶莹的口涎牵出血丝,一片狼藉。
他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虎口,又抬头望了望李瑛,一言不发。
张妙玄却扑过去抱住李瑛,男人清瘦的下巴紧紧抵住她近乎如孩子般乌绒的发旋,他将李瑛的手指捉住,握在掌上,男人纤长的手指包着李瑛的一截青白的指尖,像是握着一只随时准备展翼翩飞的白蛾。
他转头望向李晟,目光有哀伤和警惕,“殿下大病初愈,神志不清,这才失了分寸。”
还真是一个爱护妻子的丈夫。
他们看上去才是一家人。
一对苦命鸳鸯。
李晟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我与她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阴郁的帝王斜睨着张妙玄,“你们张氏的人大逆不道,她也学了十成十,以下犯上,冒犯君父,焉知不是你带坏了她!”
“自是仆之大过!”张妙玄抬眸望着李晟。
“若以内宅而论,妻有过,则夫有失察之咎。”他语气平缓,伏地大拜。
“若以纲纪而论,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同体相须,共成美恶者也,殿下乃帝女,仆乃下臣,主有过,皆仆劝诫无方之罪也。”
“所以,如果陛下不满意平原公主的话,主妾覆醴,以罪受戮,玄伏乞陛下,请先治仆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