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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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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瑛抬手一掌扇过去,发出极清脆的声音,她病中无力,所以不算太重,但是侮辱性很强。

张妙玄的脸被打得一偏,一缕墨黑的发垂了下来,恍若皎洁的芍药花瓣染上了一道墨痕,横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颊上,遮住他的神情。

张妙玄神色如常,还是不说话。

李瑛还在追问着,她癫狂道,“说话啊!你说话啊!!!张妙玄!!”

又是几掌,她的语气在高傲与乞求之间反复撕扯,“你爱我么?张妙玄,你爱我吗?!!”

爱。

李瑛连说出这个字,于张妙玄而言,都是极为不可思议的。

张妙玄在心里错愕道:她是在意着“爱”的,她竟然也会为“爱”而执着和痛苦。

李瑛半合着眼,嘴唇不断地颤抖着,一张脸儿毫无血色,一头黑发油亮,毫无修饰的三千烦恼丝倾洒在柔软的茵毯上,在月光下如河流一样沉默地流淌着,从发根一路奔腾而下,仿佛源源不断地带走她年轻的生命,所留给他的,只剩一具雪白的皮囊。

她竟然为他是否爱她而痛苦。

爱。

李瑛竟然是在意“爱”的。

“你不爱我。”李瑛转而冷笑道,“你恨我,这没什么。那你应该对我说你恨我。”

“张妙玄,你孬种。”她鄙夷道。

现实中的女体并不如诗歌画本中的香艳,李瑛有孕的身体有些怪异臃肿,连月的食不下咽极大的损伤了她的健康。

现如今女人的躯体看着干瘦又臃肿,原本修长四肢上的肌肉被消耗殆尽,现在只剩下一层软软的皮肉,很浮肿,一按一个小坑,

她的皮肤苍白,眼下生出了些褐色的淡斑,憔悴至极。

李瑛瘫着身体,毫无力气,张妙玄吻着她的脸颊,男人细密如小鱼的吻滑过她脸上交错的泪痕,咸涩的液体不断被张妙玄抿进嘴里,他实质地体会到了她的痛苦,但是李瑛毫无反应。

张妙玄的嘴唇逐渐干燥,直到唇纹绽开血痕,他的吻落在李瑛雪白的躯体上,像是雪地里炫开了朱红的落梅。

张妙玄紧紧箍着李瑛削瘦的身体,像是害怕她忽然逃脱一样,他多虑了,李瑛如今病得连走路都费劲。

张妙玄内心一痛,他低下头,却见李瑛已经睡着了,黑发的映照下,她的肌肤愈发的白,并非是冰肌玉骨的莹润,而是一种憔悴的青白。

她的眼下爬满了细密青紫的血管,她眉毛微微蹙着,嘴唇自然地微张着,恍惚已经是一个已死之人了。

李瑛的脸上还有着一层绒毛,那是只有晨露下最新鲜的毛桃才有的,只有这时候,张妙玄才会恍惚想起,原来李瑛其实只有二十岁。

他也只有十八岁。

他知道她很累,很累很累的累,那是一种身心俱疲的绝望,他看着李瑛尖尖的下巴,突出的锁骨,以及那个隆起的肚子,他几乎要恨自己,也恨那个孩子了,榨干了、吸取了她的生命力

怨君恨君恃君爱,同盛同衰莫相弃。

看着李瑛现在这幅样子,他已经不恨不怨了,他们之间的账是还不清了,既如此,那就纠缠一生罢。

他们的爱和恨都一言难尽。

就在张妙玄出神之际,门口却忽然起了争执的嘈杂声,张妙玄听到了刘巧娘压抑的怒声,“你们太放肆了!殿下正在养病,谁准你们在此大声喧哗!!”

怀里的李瑛睁开了眼睛,这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浅眠,竟已是她这几日里唯一合过的一次眼。她开口,“巧娘,怎么了?”

刘巧娘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她道,“殿下,九珍阁遣人说这几日驸马都宿在殿下这里。桓公子久不见阿父,甚是想念,哭泣不止,苏娘子实在难以招,所以求见驸马。”

九珍阁就是张妙玄阿姊苏好的住所了,为了能让李桓名正言顺地成为世家公子、皇亲国戚,张妙玄也是用心良苦。

苏好名义上也是张妙玄的妾室,至于这个孩子,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阿父,其实是自己的亲舅舅,而自己真正的阿父,已经化为黄土白骨。

张妙玄面色一沉,他心疼李瑛好不容易睡一会,却被打搅,有些愠怒,心烦意乱道,“不见。”

李瑛烦躁地推着张妙玄,定定地望着他,疲倦道,“你滚吧。”

张妙玄依赖地贴住她的额头,“可我想在这里陪着你。”

李瑛默许了,她依靠在张妙玄膝上,闭目养神,只是没过一会,又有乳母抱着李桓在主屋附近徘徊,孩童嘹亮的哭声由远及近,震耳欲聋,“阿父!!!阿父!!”

李瑛猛地睁开通红的双眼,她从张妙玄怀里坐了起来,她可她身子太虚,刚一坐直,眼前便是一阵天旋地转,金星乱迸。她身子一偏,整个人“扑通”一声从茵毯上滚落下去,额头磕在榻沿,闷闷地响了一下。

也不知是额头磕得疼了,还是心里实在痛苦,李瑛如同幼童般嚎啕大哭起来。

李瑛咧着嘴,用手背抹着泪,声嘶力竭道,“阿父啊!阿父啊!!!阿父!!!”

到了晚间的时候,李晟真的来了。

张妙玄内心格外悚然,李瑛的呼唤只在内宅之中,李晟又是从何知晓?

他曾觉得李瑛病中多思、草木皆兵。可如今看来,她的疑心绝不是空穴来风李晟的确是在公主府中安插了眼线,可李瑛生性谨慎多疑,这怕已经是她筛了好几遍的结果了吧。

虽然他久病与太极殿,但是在洛都,他手眼通天,无事不知。

等到李晟来的时候,李瑛却不哭了,她恭顺地跪在地上,“妾蓬头垢面,真是有失体统。”

李晟却很动情,“你我父女何至于生疏至此,地上凉得很,你怀着孕,身子一直不好,这里又没外人,你从前从不动不动就跪的。”

他俯身想将李瑛拉起来,握住李瑛的手,急迫道,“我的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漪安也受了伤,但是她执意陪在李瑛身边,她有意想要让他们父女亲近些,“陛下,殿下今日滴米未进,今日的药还没有吃。”

李晟严厉道,“你是伺候在她身边的人么?她不肯吃药,你也不劝诫着?就这么由着她糟践自己的身子?”

漪安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不敢抬头。

药端了上来,热气氤氲。

看着漪安,李不知为何忽然想到,漪兴漪安这对堂姐妹原本也是地方官员进献给李晟的佳丽,李晟又将她们转赠给了她为侍女。

多可笑啊,她的阿父真的是懦弱又薄情,因为懦弱,他来者不拒,但是又固执地要为元昭皇后,为她死去十五年的阿母所守贞,他看着这些少女枯萎,却无动于衷。

李晟絮絮叨叨,“你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很任性,怎么哄都不肯喝。阿父很着急,只能抱着你,让魏雪给你灌下去。喝完了药,你每次都很生气,阿父又要哄你,要什么给什么,你要骑大马,阿父就趴在地上陪着你。”

他舀起一勺药,递到李瑛唇边,耐心地哄着她,语气温和柔情得近乎缱绻 ,像是哄着情人般,“好乖乖,你已经长大了,都是大姑娘了,是有些苦,但是阿父喂你,我们把药喝了。”

李瑛定定地看着他,看了看碗里浓黑的药汁,她垂眸,语出惊人,“我不喝药,阿母就是喝了药才七窍流血死的,你要毒死我,我不喝你给的东西。”

李晟的神情冷了下来,他脸上的温情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压,“喝药。”

见李瑛无动于衷,他转而对张妙玄道,“你抱住她,我给她灌下去。”

张妙玄略微迟疑了一瞬,还是低头应了声“喏”。

李瑛猛地扬手。药碗被打翻,褐色的药汁在空中扬开,瓷碗跌落在厚实的茵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咕噜咕噜地滚了两圈。

李晟平静地望着他,并没有发怒。但李瑛却骤然发难。在张妙玄瞠目结舌的眼神当中,李瑛扬起手,飞快地掴了李晟一掌。

李晟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也打了回去。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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