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走廊上漫无目的地狂奔,最后冲进了盥洗室,拧开水龙头就疯狂地掬起冰水往脸上泼,把正好在镜子前擦脸的韦德斯吓了一跳。他惊奇地看着欧也凡:“上头了?不对,也没喝酒啊……”
“有,有吗?”
欧也凡结结巴巴。他呆头呆脑地直起身板,才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从脖子红到了耳根,而且这份灼烧感有越发强烈的趋势。
他含糊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呃,大概是我刚刚不小心喝错饮料了。”
韦德斯显然不信,坏笑着说:“是吗,你这样跟艳遇了似的。”
没想欧也凡惊弓之鸟似的脸色一变,草草擦了脸就急匆匆走了:“哈哈开什么玩笑呢。”留下韦德斯一脸惊奇地站在原地,摸着下巴,自言自语:“莫非还真有?”
欧也凡并没有马上回到包厢,而是站在逃生通道里那冷飕飕的通风管前。
冷静。冷静!
他对自己疯狂默念这两个字,却只起到了反效果。如果有人正好路过,一定会觉得非常之惊悚。他们将会看到体坛风头正盛势头正猛的新人,正魂不守舍地面对一堵墙,露出了幸福的傻笑。
但随便吧。就算是傻瓜,欧也凡也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傻瓜。
他咧嘴笑了,不敢相信这一切居然是真的。
只敢在黑夜里狂热地想念的人,居然对他展示出好感。原来这一切居然不是自己的错觉,原来对方也对自己有好感……
他开始反刍一幕幕细节。那些在更衣室里若有若无的触碰,总是能很凑巧分在一起的行程单。哪怕相隔甚远,最后也会默契地并肩而行,手臂不断碰撞。
还有礼物。今年欧也凡生日是在训练室里过的,送礼物的时候,黎非只是一脸高傲地把它丢在了那一堆礼物的最上方。但是欧也凡拆开一看,才发现包裹内衬上藏着烫金玫瑰纹路,礼物还是个定制款陶人,而且这个小众品牌以接情侣定制闻名。
这些似有似无的细节,曾让他反复猜疑,心旌摇曳。说来也怪,黎非和他一路走来,有那样多惊天动地的、史诗般的、戏剧性的回忆;可感情却又如此细微,假如转述给旁人,大概要被这些琐屑烦得直打哈欠。
——直到那轻轻一吻,就此翻天覆地。
等到两颊红晕微微消退后,欧也凡才低着头,慢慢走回了包厢。
看灯光的人都回来了,所以他只好拼命按捺住呼之欲出的心情。他尽力逼着自己尽量和别人多社交,转移注意力。
可这汹涌的感觉,如何抑制得住?他的身体在远离,目光却牢牢锁定在同一个方向。他的眼神是如此炽热,以至于到最后黎非不得不别扭地起身坐到别的地方去,以躲避着他的目光。
他甚至都没注意到和自己正在交谈的琳姐在说些什么,而这最后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笑道:“怎么啦?我看你今天晚上一直魂不守舍的。”
已经是今天第二个人这么说他了。但欧也凡觉得,如此热切的心情,再也无法掩藏。只可惜黎非身边也不断有人来来去去,没有机会独处,这让他度日如年。
直到散场,他才在上车前短暂地抓住了黎非。趁着陈助理去车里查看东西的当儿,握住了黎非的肩膀。
从旁人的角度看,这只像是好朋友随手搭住了肩。但是只有他们俩知道,欧也凡扣住黎非的手劲多么大,而且微微颤抖着。
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卡在了喉咙间。
他想问黎非刚才那个吻是什么意思,想问他们俩是什么关系,想问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接下来又要往哪里去,可这一切都说来话长,无法在这偷偷摸摸的片刻倾诉干净。
最后,还是黎非低声地说:“明天上午我有个活动,下午回俱乐部。”
他的声线里也有微弱的颤抖:“晚上八点半到九点。我想,我们可以去H11街区那边坐坐。”
迟疑地,但他还是在欧也凡的手背上拍了拍,留给他一个冰凉的触觉。
欧也凡目送他离开,然后彻夜难眠。
和妈妈照例通完了电话后,他躺在黑暗中,激动得睡意全无。
这,这就是约会啊!
约会,黎非……放在昨天,还是遥不可及的两个词语,居然能够以这种方式组合在一起……欧也凡坐了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约会!他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该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如果是两个男生的话,应该谁接谁,谁送谁?送到哪里?去哪家餐厅,挑什么档次,谁来挑?
欧也凡头大如斗。
到最后,他干脆从床上坐了起来。
呵呵,他这人最不怕的,就是陌生还有困难。
他现在就开始列计划,一定要在天亮之前,规划出一个完美无缺的、浪漫的、有质感的、终身难忘的、柔情似水的、热烈似火的约会!
说干就干,欧也凡直接打开电脑,首先打开地图,挑选店铺。
H11是富人区某休闲区,就在黎非家附近,有不少颇有格调的店铺。从小酌一杯的酒馆到贵得咋舌的餐厅,还有各种主题的休闲场合,什么香水沙龙、珠宝首饰私人展、私人画廊……给欧也凡挑花了眼。
不过,既然是小坐一下,那肯定要安静点,私人一点。
而且,那可是黎非!
格调要有吧,情趣要有吧,价格要有吧!
何况,我现在也有钱了嘛。头一回,欧也凡本着只选贵不选对的原则,底气十足地点开了预定列表,把价格最高的五家筛选了出来,然后对着店家上传的吹得神乎其神的店铺简介,开始一个个挑。
什么,米其林餐厅,这是正餐,不行;卖首饰的,不能长坐,还有销售打扰,也不行……挑到最后,只有一家藏酒馆最合适。这家酒馆专营各种名贵陈年红酒,开一瓶就要破费不少。
不过欧也凡爽快地就约下了最后一桌。接着,又站在镜子前,开始准备穿搭。
西装?那也太正式了!他从前那些旧衣服肯定是不能穿的。新衣服里……呃,新衣服都是黎非给他买的,要不然就是俱乐部发的队服。挑哪一件好呢……
在划拉过无数教程后,欧也凡左比划右比划,把衣柜里的几套衣服都试了一遍最后选了轻奢休闲,其实这一套上身效果是最好的,只是从前他嫌不够便捷,很少拿出来。搭完了衣服,还有鞋,配饰……欧也凡把它们妥当打包好,等着明天训练完了换上。
至于路线规划么,自然要他送黎非过去,再把人送回家了。欧也凡提前看好了交通时间,确保一切都没有问题后,才又躺倒在床上。
……还是睡不着。
辗转反侧,总觉得还有什么没有准备好。
哦!对!还有小礼物!
脑海中忽然闪过看到的经验,欧也凡惊坐起。
可现在买难道来得及吗?欧也凡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吸取群众经验,很没创意地订了一大捧红玫瑰。
刚要下单,他又想起,不对,黎非走到哪被拍到哪,捧着这么一大把花,肯定很显眼……最后他替换成了一枚玫瑰型的耳饰,明天一大早店员包好了送到基地来,才又躺回了床上。
可没躺几分钟,他又站起来了。
香水,还有香水!
欧也凡没有用香水的习惯。他身上飘出的香味,除了沐浴露洗发水香味,就只有驱蚊水了。他想起之前有品牌方寄过赠品,立刻翻出来对着浑身上下咔咔咔一通乱喷,结果忘记了这是加浓款,被冲鼻的香味熏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坏了。欧也凡闻着满室浓郁过头的香味,只好又去洗澡。
接着,他还洗了鞋带,往包里塞了海量手纸、应急药品、护手霜、口腔喷雾、牙膏牙刷,确认了黎非的忌口列表(可真不少),擦了鞋底,打扫了家里卫生,布置了花艺……等到一切终于趋近于完美,他终于长吁口气,躺回了床上。
可是,可是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他烦恼地转了个身,揉了揉太阳穴。
他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还少了一块东西……揉了几圈太阳穴,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想起了。
还有最后几件东西没有处理。
再次拉开灯,他先前火热的心情却凉了不少。坐在衣柜前,他小心翼翼地,迟疑地拉开最下方的一层。
那里有一个纸盒。口已经用胶带封住。
本来欧也凡是想要直接扔掉的,可是搬起来之后,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手。
拿起小刀,他缓缓裁开封口。
毛绒公仔,明信片,一些糖纸,节假日礼盒……欧也凡对着这些精致的小物件发呆。
这些都是小号曾经送给他的。
高嘉行曾经说过,他这分手以后还会想起前任的习惯很不好:“对于前任的所有东西,你要不然给每个华而不实、一看就不是你能买的玩意儿想出天衣无缝的理由,要不然,你就全部丢掉,永绝后患!”
他那时非常严肃,摇摇手指:“不然就等着吧,下一任要是个敏感细腻的人,能把你问疯!”
欧也凡倒不觉得黎非是个会为了这种事抓狂的人。比起黎非,他更担心自己。
我真的能丢弃这一段回忆吗?
狠下心,他抓起纸箱,走到门口,把它们和明天要丢掉的垃圾放在了一起。
可关上门的前一刹那,叹出一口气的同时,他又重新打开了门。
不是多怀念,也没有再动心。
说到底还是抱歉,抱歉自己的弱小,抱歉自己的幼稚,抱歉先说了再见。
现在,他开始变成一个有能力看清一些事情的成人,才后知后觉,当时以为是善意的谎言,实际会造成多么大的伤害。
他才开始意识到,其实那个小号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感情独立,大概自卑顾虑敏感孤独又纤弱。
难道对方作为一个成年人,真的意识不到他们俩那种交往模式很不正常吗?或许提出见面,对方真的鼓足了勇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