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苗四恶之名,如雷贯耳。
“飞军首”沈延、“四伤劲”仡轲莫山、“乱舞双刀”仡轲琴、“万毒王”仡轲川,此四人,皆有其独步西南的绝技,在蛊苗族人心中,威望极高,亦正亦邪,寻常人不敢轻易招惹。
此刻,镇西关内,沈延端坐于帅帐之中,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族弟沈鹤云无故病倒,病情蹊跷;自己又被代使令项堂生一纸调令,从益县调来镇西关;承平已久的蛊苗族地竟滋生了叛乱的小部族……这一连串的事件,让他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今日前来“犒军”的,竟是“万毒王”仡轲川。
与沈鹤云联姻的仡轲族一脉,素来更亲近同为四恶之一的“乱舞双刀”仡轲琴,与仡轲川这一支关系只能算泛泛。此人此时突然带着酒肉前来,态度殷勤得过分,由不得沈延不心生警惕。
“沈大人,为何仍愁眉不展,莫非是嫌我仡轲川的诚意不够?”仡轲川生得干瘦,眼眶深陷。他端起一杯色泽醇厚的酒液,递到沈延面前,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如同毒蛇般幽冷,“此酒乃我族密酿‘百日香’,采百种山花精粹,埋于地底百日方成,最是醇厚甘冽,大人不妨尝尝?”
沈延目光扫过那杯酒,鼻尖萦绕着异常浓郁的酒香。
他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推开,沉声道:“仡轲族长好意,沈某心领。只是军务在身,不便饮酒。”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直视仡轲川,“听闻近日蛊苗族地内,又有一些小部族不安分?”
仡轲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随即哈哈一笑,将杯中酒自己一饮而尽,以示无毒:“一些不懂事的小部族胡闹罢了,何劳都指挥使大人操心?我族子弟近日在山中猎获不少肥美野味,特来犒劳将士。呵呵,仡轲、沈氏本是一家,同气连枝,今后在这敦灵道,还要多多互相扶持才是啊。”
“那是自然,同族守望,理所应当。”沈延口中应和,心中的疑虑却丝毫未减。他近日劳心军务与族弟病情,精神不免有些疲惫,那被仡轲川饮下的“百日香”酒气不断钻入鼻中,竟引得他喉头微动,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拿起面前那杯原本推开的酒。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时——
“延伯伯!不可!”
“沈将军!小心!”
一男一女两声急切的呼喊如同惊雷,猛地从帐外传来。
紧接着,帅帐门帘被猛地掀开,沈青瑶拉着洛长离,如同两道疾风般闯入帐内。
沈青瑶一路狂奔,发丝凌乱,呼吸急促,俏脸因激动和愤怒而涨得通红。
她一进帐,目光便死死锁定了坐在客位的仡轲川。而仡轲川在看到沈青瑶和洛长离突然出现的瞬间,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狠毒。
“青瑶侄女?你怎会来此?这位是……”沈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怔,伸向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延伯伯!”沈青瑶来不及平复喘息,指着仡轲川,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带着颤抖,“项堂生已经叛变,仡轲台和仡轲莫山用蛊毒害我阿爹,仡轲川是仡轲莫山的族弟,他们是一伙的!他此番前来绝无好意,延伯伯快把他抓起来!”
沈延闻言,虎目之中精光爆射。他久经沙场,反应何其迅捷,瞬间便意识到自己方才险些中计。
然而,仡轲川的反应更快。
几乎在沈青瑶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脸上伪装的和善瞬间褪去,化为狰狞。
他将沈延手中的酒杯用暗器击碎,“啪嚓”一声脆响,酒杯碎裂,那醇香的酒液四溅开来,溅在沈延的手背上
“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白烟冒起,伴随着皮肉被腐蚀的轻微声响。沈延手背上被酒液沾染的地方,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
“有毒?!”沈延又惊又怒。他左手拔出腰间随身携带的锋利短刃,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右手手背被腐蚀的区域狠狠一剜。一块带着黑血的皮肉被他直接削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以此阻止毒素继续深入。
但仡轲川的杀招远不止于此。他深知沈延勇武,一击不成,立刻使出后手。只见他手腕一翻,数枚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明显喂有剧毒的暗器已扣在指间,带着丝丝令人作呕的黑气,如同毒蜂出巢,疾射向沈延的面门和胸口要害。
沈延刚自残一刀,剧痛钻心,身形不免一滞。眼见毒针袭来,他向后仰倒,同时挥动短刃格挡。
大部分毒针被磕飞,但仍有一枚角度刁钻的毒针,深深扎入了他的左臂。
一股麻痹感瞬间从左臂伤口处蔓延开来。
“延伯伯,接着!”沈青瑶从随身的小巧挎包中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清凉药香的青绿色丹药,用力抛向沈延。
沈延强忍眩晕和麻痹,伸手精准接住丹药,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丹药入腹,一股清凉之气迅速散开,勉强压制住肆虐的毒素,让他混乱的气息稍微稳定了一些。
仡轲川见沈延未被立刻毒毙,又将矛头转向坏了他好事的沈青瑶。
他干瘦的手掌随意一挥,宽大的袖袍中顿时飞出一片黑压压的蛊虫,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如同小型乌云般朝着沈青瑶扑去。这些蛊虫形状怪异,有的口器锋利,有的带着彩色绒毛,显然皆含有剧毒。
沈青瑶虽惊不乱,只见她也迅速从挎包里掏出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瓷瓶,拔开塞子,朝着飞来的蛊虫猛地一泼。顿时,一片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蛊虫也从她手中飞出,迎向仡轲川的蛊虫。
两股虫云瞬间在空中撞在一起,互相撕咬、吞噬、毒液喷溅。
一时间,帅帐之内充斥着各种蛊虫临死前的尖锐嘶鸣、翅膀剧烈扇动的声音,以及一股混合着腥臭、甜腻、腐败的难以形容的恶心气息,令人闻之欲呕。
仡轲川见自己释放的普通蛊虫竟被沈青瑶挡住,眼中戾气更盛,伸手便欲从怀中掏出更为珍贵、狠毒的蛊王。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缓过一口气的沈延动了。
“逆贼!受死!”
沈延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仿佛要将胸中的怒火尽数倾泻。他无视左臂的麻痹与剧痛,右手猛地抓起倚在一旁的长枪。
那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身一颤,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黑色闪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仡轲川。
仡轲川擅长用毒与驭蛊,近身搏杀本就是其短板。面对沈延这含怒而发、凝聚了毕生功力的一枪,他用尽全力闪避。
“噗嗤——!”
血光迸现。
长枪捅穿了仡轲川的左肩胛骨,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枪尖从他背后透出,滴滴答答地流淌着鲜血。
仡轲川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与此同时,帐外杀声大作。兵刃碰撞声、呐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沈延!这镇西关,就是你的葬身之地!”仡轲川忍着钻心的剧痛,面容扭曲地嘶吼着。他知道自己绝非沈延对手,再纠缠下去必死无疑。他用未受伤的右手从腰间摸出一个黑色的、鸡蛋大小的圆球,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
圆球碎裂,一股浓稠的、带着刺鼻甜腥味的深紫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整个帅帐。
“是乌仙毒草炼制的毒烟!快闭气!”沈青瑶脸色剧变,一边屏住呼吸,一边飞快地从挎包中掏出三个细小的竹筒,扔给洛长离和沈延。
沈延和沈青瑶立刻饮下竹筒内的药水。
洛长离也依言照做,但他体质特殊,对毒素的抗性远超常人,这毒烟虽让他感到一阵头晕脑胀,视线却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他清晰的看到,在翻涌的紫色烟雾掩护下,肩膀还在汩汩冒血的仡轲川,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正手持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朝着因毒烟视线受阻、正在运气逼毒的沈延后心摸去。
“沈将军小心!”洛长离来不及多想,低喝一声,体内真气运转,身形如猎豹般窜出,避开毒烟浓郁处,飞起一脚,势大力沉的踹向仡轲川的臀部。
仡轲川万万没想到,在这连沈延都需运功抵抗的剧毒烟雾中,竟然有人能行动如此迅捷,而且这一脚的力道大得惊人。
他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臀股间传来,仿佛被一头蛮牛狠狠撞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前扑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地,手中的毒匕也脱手飞出。
“呃啊!”仡轲川惨叫一声,只觉得尾椎骨仿佛都要碎裂开来,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惊恐的回头看了一眼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洛长离,心中骇然: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眼见偷袭失败,沈延似乎也即将恢复,仡轲川再也顾不得其他,强烈的求生欲促使他强忍肩伤和臀部的剧痛,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趁着毒烟尚未完全散去,慌乱的撞破帅帐一角,仓皇逃窜而去。
烟雾渐渐被帐外涌入的风吹散。沈青瑶和沈延含了解药,运功驱毒,状态迅速恢复。待视线清晰,帐内早已不见了仡轲川的踪影。
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浴血、手持染血苗刀的副将急匆匆闯入帐内,单膝跪地禀告:“将军!仡轲川带来的二十名随从,已被我军全部斩杀!”
沈延脸色阴沉,追问道:“仡轲川本人呢?”
“禀将军,属下无能,搜遍附近,未见其踪迹,想必是趁乱逃了!”
此刻,关墙之上,鼓角争鸣,杀声震天。得益于洛长离之前的及时提醒,越岭飞军的精锐早已在城楼上严阵以待,弓弩齐备,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并未因突如其来的“犒军”和偷袭而陷入彻底的被动。
明白了一切的沈延,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后怕。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洛长离的肩膀,声音洪亮而真诚:“好小子!心思缜密,胆识过人!这次多亏了你,否则我沈延今日恐怕就要阴沟里翻船,栽在这宵小之手了!”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洛长离,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不愧是归月军出来的人,李晓月那丫头,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看人的眼光更是毒辣,手下果然没有等闲之辈!”
“延伯伯。”沈青瑶见沈延如此夸赞洛长离,心中高兴,连忙补充道,“阿洛哥不仅救了您,还特意从外面请来了‘金眼神医’前辈。我阿爹中的‘青芒虫’蛊毒,已经有法可解了!”
沈延闻言,更是动容。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洛长离,竟是抱拳,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小洛,愚弟沈鹤云之疾,让你如此费心奔走,延请高人,此恩此德,铭感五内!”
洛长离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连连摆手回礼:“沈大人万万不可!折煞晚辈了!归月军与沈氏同气连枝,互为唇齿,互帮互助乃是分内之事,何谈恩德?若今后沈氏有用得着的地方,晚辈定义不容辞,万死不悔!”
“好!好!好一个侠肝义胆、有情有义的少年英杰!”沈延见他不仅能力出众,而且谦逊有礼,不居功自傲,心中更是喜爱,不由得抚须哈哈大笑,连日来的阴郁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然而,关外的战事容不得他们过多叙谈。
城关之下,突然响起一阵又一阵如同深山猿猴嘶鸣般的怪异喊叫,声音杂乱却充满野性。
只见关外茂密的丛林之中,如同潮水般涌出数不清的士兵。
他们大多身着简陋的竹甲,或者干脆就用宽大的树叶、藤蔓编织成衣物裹身,手中武器更是五花八门,竹矛、削尖的木棍、甚至锄头、柴刀比比皆是,只有极少数人手中握着粗糙的铁制刀剑。人数乌压压一片,粗略看去,竟有三四千之众,如同蝗虫过境,朝着镇西关蜂拥而来。
沈延久镇西南,对各族情况了如指掌。他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查看着那些蛮兵队伍中竖起的、画着各种原始图腾的旗帜,冷声道:“五溪猎族、巴丹族、图蒙族……哼,果然都是些平日里不服管教、蠢蠢欲动的小部族,如今被仡轲川这些叛逆蛊惑,便敢来犯我境,乌合之众罢了!”
他沉稳的一挥手中令旗,声音传遍城头:“火箭准备——放!”
命令一下,训练有素的越岭飞军精锐立刻引燃了特制的火箭。霎时间,无数支拖着橘红色火焰尾迹的箭矢,如同逆飞的流星雨般,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天空,朝着关下密集的蛮军队伍狠狠砸落。
火箭落入敌群,瞬间引燃了蛮兵身上极易燃烧的竹甲和树叶衣物。
火焰迅速蔓延开来,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关墙之下顿时化作一片火海炼狱,焦糊味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直冲云霄。仅仅这一轮火箭覆盖,蛮军前锋便死伤惨重,城关下顷刻间多了数百具焦黑的尸体。
然而,叛军显然早有准备。混乱之中,偷偷溜出关外、简单包扎了肩膀伤势的仡轲川,出现在了蛮军中军位置。他脸色苍白,眼神怨毒,挥动着一面黑色的令旗。
随着他的旗号,一支约百人、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的队伍从蛮军中分离出来,组成了先锋军。这支队伍人人身着完整的铁甲,手持清一色的钢刀,眼神狂热,显然都是仡轲川的本族精锐子弟。
仡轲川强忍伤痛,取出一个药囊,朝着先锋军的方向猛地一扬。一片淡黄色的粉末随风飘散,被那些先锋军吸入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