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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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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洛长离赴敦灵道求援之际,归月军与天乾朝廷的正面较量,也已悄然拉开了沉重而血腥的帷幕。

李晓月审时度势,果断抓住朝廷大军尚未完全压境的短暂空隙,集结优势兵力,根据雾鸦司的地图,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发动了一场迅猛的清剿攻势。

天波道南部的六处黑天匪寨被连根拔起,负隅顽抗者尽数诛灭,归降者被收编或遣散。

经此一役,黑天匪在天波道境内苦心经营的二十四处巢穴被彻底荡平,其残余势力或逃窜入更深的山林,或化整为零,再难成气候。

至此,困扰天波道多年的匪患为之一清,归月军完全掌握天波道下辖七县之地,再无后顾之忧,得以全力应对北面的朝廷大军。

然而,军中最具威望的元老白穆,病情日渐沉重,咳血不止,原本矍铄的精神迅速萎靡下去。

这位年近七旬、一生都在为光复神月而奔走的老者,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却仍以惊人的意志力强撑病体,坐镇于南凌县中军大帐,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威望,通过一道道指令,遥控着前线的战事部署。

他的存在,如同一面精神的旗帜,支撑着归月军上下的人心。

而朝廷一方,康王陈靖手握混编而成的近四万大军,兵甲鲜明,粮草充足,气势正处在巅峰。

陈靖本人曾在平定月北的战役中打过不少硬仗,甚至与凶悍的大周铁骑正面交锋过,自视甚高,内心深处颇为看不起盘踞在月南山野之中、被他视为“杂牌”的归月军。

在轻敌思想的驱使下,他并未选择稳扎稳打,而是傲慢的命令麾下悍将,率领一万兵马作为前军,南下平推天波道,意图一举震慑对手。

这一万前军之中,真正的核心是六千天策七卫与陈靖的月北嫡系,而另外四千先锋,则是由天泉道各县拼凑而来的道军。

在康王陈靖眼中,这些地方军不过是用来试探归月军实力、消耗其兵力的炮灰而已。

南下天波道的关键,便是位于天泉道最南端的临华县。

朝廷前军气势汹汹的扑来,驻守临华县的归月军守将依照既定策略,并未选择死守这座位于平原、无险可依的城池,而是稍作抵抗后,便主动放弃——这也是归月军在天泉道境内的唯一据点,佯装不敌,缓缓向后撤退。

朝廷前军主将见归月军望风而逃,更加骄纵,驱赶着那四千来自不同县、互不统属、指挥混乱的“炮灰”先锋军,一头扎进了归月军精心选择的伏击地点——一条两侧山势陡峭、道路狭窄的必经峡谷之中。

果然,当朝廷大军半数进入峡谷后,归月军的伏兵骤然发难。

那四千先锋军本就号令不一,猝然遇袭,顿时乱作一团,互相践踏,死伤无数。

而后军见前军崩溃,也被溃兵裹挟,引发了更大的混乱。

最终,这四千先锋军几乎损失殆尽,奉命前来接应、来自荆县的指挥使杨韬,亦在混乱中被一块巨石砸中,当场殒命。

朝廷军初战便遭此重挫,颜面尽失。

陆战受挫,陈靖又生一计,意图从水路打开局面。

他紧急从后方调集、征用了一批大小战船二十艘,又凑齐了两千名水军,命其沿水流湍急的洪江顺流而下,直捣归月军的心脏南凌县。

然而,这批仓促组建的水军士兵,几乎全是来自月北的旱鸭子。

战船虽称得上精良,但士兵们一上船,在洪江汹涌的波涛和曲折的河道中,便晕船呕吐,东倒西歪,非战斗减员竟高达三百余人。

对此,李晓月早有预料。她派苏挽州率领麾下八百水军健儿,驾驶着五艘灵活的中小型战船,主动迎击。

苏挽州并不与朝廷水军硬拼,而是利用对洪江水情、暗礁、漩涡的极致熟悉,且战且退,巧妙的将庞大的朝廷船队引入了洪江水况最为复杂、暗流密布的一段水域。

与此同时,雾鸦司潜龙会的精锐水鬼,趁机登船袭扰。

一时间,朝廷水军庞大的战船在复杂的水域中行动笨拙,接连失控、倾覆、相互碰撞。

而归月军的小型战船则如同灵活的游鱼,在混乱的敌船间穿梭。一场精心策划的水上伏击战,再次以朝廷军的惨败告终。

二十艘战船大半被归月军缴获,两千水军几乎全军覆没,葬身于滚滚洪江之中。

不到半月时间,与归月军两次交锋,陆战水战皆墨,朝廷军累计损失兵力超过六千人。

虽然折损的多是地方杂牌和临时拼凑的水手,真正的天策七卫和康王嫡系精锐并未伤筋动骨,但如此难看的战绩,无疑极大的挫伤了朝廷大军的锐气,更严重损害了天乾朝廷的军威。

受挫的陈靖不得不暂时收敛起轻敌之心,命令大军在天波道北部边境扎下连营,暂缓进攻。

而归月军则趁机巩固防线,在通往天波道腹地的北部门户顺平县,以及洪江航道上的要冲顺安县,构筑起坚固的防御工事,与兵力仍占绝对优势的朝廷大军形成了僵持对峙之势。

前线战事吃紧,李晓月、柳红绡、魏凌来、苏挽州、赵铁山等归月军核心将领几乎倾巢而出,轮流坐镇前线指挥。南凌县作为大本营,防守反而变得相对空虚,仅由病重的白穆坐镇,留守的兵马不过五百人。

就在这后方空虚之际,一艘看似普通运送布匹药材的货船,在南凌县码头缓缓靠岸。船上连同水手仅有十人,举止寻常。

留守的军士见是素有合作的雾鸦司船只,并未起疑,按照惯例稍作检查,未发现违禁之物,便挥手放行,允许这一行人入城。

货船靠岸后,祈文君面色沉静,眸中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她领着一位身着普通灰色布衣、做仆人打扮、低眉顺目的男子,穿过略显冷清的街道,避开主要哨卡,悄然来到了城中看守最为严密、用以软禁濯缨公主陈琦婷的那处独立小院。

那名扮作仆人的男子,赫然正是雾鸦司真正的幕后主宰——梅墨渊。

原来数日前,陈琦婷主动找上了祈文君,一开口,便道破了雾鸦司背后真正的大当家乃是梅墨渊这一绝密事实。不仅如此,她甚至说出了梅墨渊大致的出身背景与蒙冤经历。

收到陈琦婷的密信后,陈思衡立刻行动起来,凭借其身份,轻易进入了看管严密的天泉道道衙架阁库。

他调阅并抄录了天乾始元五年那桩轰动一时的“梅墨渊通匪案”的全部案卷副本,以及荆县司使何晨光当年任职、升迁的详细记录。

天策七卫专门训练用于传递机密文书的信鸽,果然不负所托,将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悄然送抵了身处南凌县的陈琦婷手中。

趁洛长离与白曜远赴敦灵道求援,李晓月等一众重要将领又皆在前线督战,南凌县守备力量最为薄弱之际,陈琦婷终于得以亲自面见梅墨渊了。

当梅墨渊在祈文君的引领下,踏入那间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房间时,只见一位少女正临窗而立。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窗外天光映照着她的侧颜,只见她的气质雍容华贵,眉宇之间蕴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与果决,容貌绝美,令人见之忘俗。她嘴角含着一丝浅淡而从容的笑意,仿佛早已算定一切,恭候多时。

梅墨渊虽早已从祈文君口中听闻这位公主殿下风采不凡,此刻亲眼得见,仍不由得微微一怔,心中暗赞。

“久闻梅状元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昔日连中三元,名动京城。今日得见,果然器宇轩昂,仪表不俗,本宫心中敬佩。”陈琦婷率先开口,声音清越,语调和缓,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状元”二字,如同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了梅墨渊尘封多年的心口,带来一阵混合着骄傲与剧痛的复杂滋味。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微微躬身:“殿下过誉了。在下如今,不过是一介藏头露尾、苟全性命的戴罪之身而已,实在当不起‘状元’之称。不知殿下执意要见在下,又有何见教?”

祈文君静静的侍立在梅墨渊身侧,沉默不语,如同一尊精美的玉雕,但那双锐利的眸子,却紧紧锁定在陈琦婷的一举一动之上。

陈琦婷莲步轻移,在房中仅有的那张梨花木椅中优雅落座,目光平静的迎向梅墨渊。

“如今康王率数万大军压境,归月军虽有小胜,然则困守天波道,外无强援,已是朝不保夕。若迁延日久,待月南局势彻底明朗,朝廷大军荡平叛逆,梅状元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恐怕也难以在这乱局中沉冤得雪,更遑论报那血海深仇了。”

梅墨渊挺拔的身躯猛的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立刻接话,房间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陈琦婷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惋惜与沉重,继续说道:“梅家本是灵泉县世代书香门第,祈家亦是天泉道有名的名门望族。遥想当年,梅状元寒窗苦读,连中三元,金殿传胪,名扬天下,那是何等的风光无限。正该是大展宏图,光耀门楣,实现平生抱负之时。奈何……遭宵小构陷,蒙受不白之冤,顷刻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沼,功名被革,家族蒙尘,自身更是险些性命不保,不得不隐姓埋名,蛰伏于白石县小地。”

她的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直视着梅墨渊那双因压抑着巨大情绪而微微泛红的眼睛:“如今正值天下变局之际,风云激荡,正是英雄用武之时。梅状元身负大才,怀揣济世之志,难道就真的甘心偏安于白石县这一隅之地,背负着污名与仇恨,碌碌终生,了此残生吗?”

梅墨渊闻言,猛的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悠长而压抑的叹息。这些年来的隐忍、不甘、愤怒与抱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头。曾经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其内心深处,何尝没有热血未冷,壮志未酬?

“殿下身处敌营,身为阶下之囚,却能洞察局势,运筹帷幄,将我等底细调查得如此清楚,更能在如此境地下,布下此局召见在下……此等心智与胆魄,在下敬佩之至。”梅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陈琦婷身上,变得无比认真,“在下不过一介落魄书生,身负罪责,不敢妄谈大志。然则,愿闻殿下之志。”

陈琦婷神色一肃,周身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严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梅先生,带着你的雾鸦司,归顺于我。”

此言一出,连一直保持沉默的祈文君脸色都忍不住一变,下意识的上前半步,开口道:“殿下!夫君与我,皆是朝廷钦定的戴罪之身,如何能归降朝廷?这岂不是自投罗网?”

陈琦婷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弧度:“夫人不必担忧。本宫早已在离开京城之前,便向父皇呈递密折,恳请父皇下旨,由总督台牵头,重新彻查当年冤案。”

说着,她从容的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本明黄色、仅有巴掌大小、却显得异常精致的奏折小本。她将小本展开,递到梅墨渊面前。只见那奏折落款,赫然有着当今天子陈斌用朱笔御批的一个力透纸背、棱角分明的“可”字。下方,更是清晰的盖着象征至高皇权的玉玺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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