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庆县的官驿,竟是一处被遗忘在街巷深处的破旧小院。
斑驳的院墙爬满枯藤,多处坍塌破损,墙角积着厚厚的腐叶,蛛网密如罗网,在风里轻轻晃动。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积年的灰尘如雾般扑面而来,呛得人喉间发紧,连连咳嗽。
屋内更是寒酸,仅有几张裂了纹的木桌歪歪斜斜立着,桌面蒙着指厚的灰尘,角落的蛛网下堆着些废弃的破布,别说可供休憩的床榻,连一条完整的板凳都寻不到,整座驿馆空空荡荡,死寂无声,既无官吏值守,也无半分补给,俨然一处废弃的荒院。
带路的侍从满脸不耐,将一串锈迹斑斑的铜钥匙交给洛长离,拱了拱手便转身匆匆离去,脚步急切,仿佛多待一刻都要沾染这小院的晦气。
洛长离低头看了眼钥匙,又望向院中狼藉,无奈的轻叹了一声。
他身后的众人皆是久在行伍、风餐露宿惯了的,早已见惯了艰苦环境,见状并无半句怨言。
洛长离挽起粗布衣袖,率先拿起墙角的破扫帚,动作利落干脆地扫了起来。
掸蛛网、扫灰尘、搬杂物,他身形挺拔,动作娴熟,一人包揽了大半活计,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却始终不曾停歇,半点没有统领的架子。
阿瑶、常林、铁牛三人看在眼里,心中又是敬佩又是过意不去。
阿瑶率先放下行囊,抄起另一把扫帚:“洛统领,怎能让您一人受累,我们一起动手!”
常林和铁牛也连忙应声,几人分工协作,干劲十足。
原本残破脏乱的小院,不过一个时辰,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虽依旧简陋,却也窗明几净,多了几分烟火气,勉强能算作一处落脚之地。
不多时,外出采买的方勇匆匆归来,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无奈,连连摇头道:“洛统领,情况不容乐观。街上几乎见不到正经贩卖粮食的商贩,仅存的几家粮号个个坐地起价,一小袋糙米竟卖到了十两银子的天价,肉更是稀缺,有钱也难买到一两。”
洛长离闻言,神色平静,缓缓点头:“乱世之中,粮食便是性命,精贵些也在意料之中。对了,杜铮可有按约定,将我们赠予的粮米分发给流民?”
“属下特意绕到城门处看过,官兵确实搭设了赈济棚,也有专人维持秩序,现场倒还算稳妥。”方勇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只是宣庆县的流民少说也有成千上万,我们那几石粮米撑不了多久。”
洛长离走到院门口,望着街上萧条的景象,目光深远,缓缓说道:“近年天泉道、天波道各县周边,都在全力垦荒屯田,沈使令更是急缺人手,开垦敦灵道的境域。区区几石粮食,固然救不了眼前的急,但若能借着赈济的机会,将这些流民向西引导,让他们归入我神月旧地,成为安定耕作的编户之民,才是长久之计,也是我们此次前来的初衷之一。”
众人纷纷围了过来,静静听着,个个面露赞同之色,连连点头。
方勇沉声补充:“统领所言极是,这些流民若是能引入垦荒,既能解他们的生存之困,也能为我们积蓄力量,一举两得。”
“只是,七政宗此次执意北上,不惜与地方官府发生冲突,也要抢夺流民,他们的心思,恐怕不简单啊。”洛长离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沉吟道,“他们在灵苍道盘踞多年,根基深厚,如今这般大动干戈,绝非一时兴起,所图定然不小。”
常林闻言顿时一惊,压低声音道:“统领,您的意思是……他们想起兵造反?”
洛长离没有直接应答,弯腰捡起一根干枯的树枝,沾了点院角的水渍,在地上缓缓勾勒出大致的地形,语气沉稳的说道:“你们看,灵苍道以北,是绵延数千里的南灵群山,自古以来便是南荒僻地,人丁稀少,瘴气弥漫。南灵山横亘其间,将灵苍道与月南之地彻底分割开来,山路崎岖,交通闭塞,可谓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其境内多有隐世宗门,其中以五宗最为兴盛,而七政宗,便是这五宗之首,势力最为庞大。”
他顿了顿,手中的树枝轻轻一顿,在灵苍道的位置重重一点,又将树枝折断,“若有人想据灵苍道自立,山高路远,朝廷根本无力管辖。只是,灵苍五宗向来相互掣肘,彼此制衡,七政宗若想一家独大,吞并其他四宗,其余四宗绝不会坐视不理,这其中,定然还有变数。”
众人皆陷入沉默,各自思索着洛长离的话,小院里一时只剩下风吹枯藤的轻响。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咕咕”声打破了寂静。
铁牛捂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脸通红,硕大的脑袋垂得低低的,眼神躲闪,显得格外尴尬。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沉闷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洛长离也笑了,摆了摆手道:“看我倒是忘了,大家在杜府定然没吃饱。生火,架锅,今日咱们也改善改善伙食。”
铁牛如蒙大赦,立刻兴冲冲的搬出自带的大铁锅,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架好,又舀来井水注入锅中,动作麻利。
众人围锅而坐,目光都落在洛长离身上,只见他转身走向马车,搬下一只密封严实的乌木大箱,箱子沉重,他却搬得毫不费力。
“你们刚才在杜府,怕是没敢放开吃吧?”洛长离拍了拍箱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故意卖起了关子。
阿瑶性子乖巧,连忙点头,又生怕洛长离担心,连忙又摇了摇头,小声道:“洛统领,我们吃饱了,您不用特意为我们费心。”
方勇、常林和铁牛也纷纷附和,嘴上说着吃饱了,眼神却不由自主的瞟向那只神秘的大箱,喉间悄悄吞咽着口水。
被绑在墙角的莫俞,此刻也收起了几分桀骜,没好气地瞪了众人几眼,却也忍不住偷偷抬眼,好奇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鼻尖下意识地动了动,显然也早已饥肠辘辘。
洛长离神秘一笑,抬手掀开箱盖。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冰香,箱底竟铺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冰层之下,整整齐齐码着几层冻得紧实的鲜肉,油光锃亮,纹路清晰,旁边还摆着洗净切好的新鲜蔬菜,翠绿鲜嫩,一看便知是精心准备的。
“这是青川县的花猪肉!”阿瑶本是屠户出身,对肉类极为敏感,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天泉道青川县的闻名遐迩的上品肉。
此肉肉质细嫩,肥而不腻,滋味鲜美,乃是肉中珍品,她家肉铺都极少售卖,一来成本极高,二来货源稀缺。阿瑶眼中满是惊讶,下意识的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冰层,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洛长离笑着点头,拿起一块花猪肉,放入沸水中焯水去腥,待浮沫浮起,便捞出沥干,再与切好的蔬菜一同投入大铁锅中,又从箱底拿出一袋密封精良的香料,拆开封口,小心翼翼的倒入锅中。
不过片刻,浓郁醇厚的肉香便在小院中弥漫开来,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欲大动,众人纷纷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眼神中满是期待。
这贮冰的乌木箱子、上等的青川花猪肉、还有那袋珍贵的香料,无一不是价格不菲的上品。众人一边咽着口水,一边面面相觑,心中暗自纳闷:统领向来节俭,今日为何如此破费?
洛长离一眼便看穿了众人的顾虑,笑着宽慰道:“大家放心吃,这不是我破费,是方瑾兄特意犒劳大家的,不用客气。”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贾浩元,字方瑾,乃是灵泉县贾府的大公子,家财万贯,富甲一方,更是归月军的忠实支持者,时常慷慨解囊,犒劳归月军的将士。归月军在天泉道轻徭薄赋,鼓励通商,贾家的生意也因此蒸蒸日上,比以往更加红火,双方早已亲如一家,贾浩元与洛长离更是莫逆之交。
不多时,锅中的肉便炖得软烂,汤汁浓稠,香气愈发浓郁。洛长离拿起勺子,先给众人每人盛了一碗,随后走到墙角,亲自解开了莫俞的束缚,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菜递到他手中。
莫俞身子一震,双手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眼眶微微泛红。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的说了句“多谢”,便蹲在墙角,用手抓着肉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又急又猛,仿佛许久未曾尝过这般温热的食物。
吃着吃着,几滴眼泪无声的砸落在碗边,混着浓稠的肉汤,一同被他咽了下去,其中有愧疚,有感激,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楚。
白曜静静靠在洛长离身侧,依旧戴着黑色的假发乔装,遮住了原本的白发,一身素色衣裙,清雅绝尘,唯有一双金瞳,在夜色中璀璨如星,绝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性子清冷,不擅与人寒暄,只是小口小口的品着洛长离盛给她的肉菜,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唯有在洛长离身边,她才会卸下所有的疏离与防备。
她的出现,让方勇、常林和铁牛三个粗豪汉子个个变得拘谨起来。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清冷绝世的女子,既想多看几眼,又生怕一不小心冒犯了洛统领身边的人,只能低着头,闷头吃饭,偶尔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神色局促不已。
洛长离察觉到场上的气氛有些僵硬,便柔声对白曜和阿瑶道:“阿瑶、阿曜,你们去内屋吃吧,外面风大。”说着,他对着白曜递了个眼色。
白曜心领神会,温柔的牵起阿瑶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清艳绝伦,如同冰雪初融,暖意融融:“阿瑶妹妹,我们进屋去吧,外面确实凉。”
阿瑶被她这一笑惊得愣了神,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连忙用力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好的,姐姐。”说着,便任由白曜牵着,跟着她走进了内屋。
两名女子一进内屋,外间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