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离、方勇、常林、铁牛四人端着大碗,一边大口吃肉、大口喝汤,一边天南地北的闲聊,从军中趣事聊到地方民情,语气随意,笑声不断,好不惬意。
内屋之中,气氛却有些微妙。
阿瑶坐在白曜对面,心中莫名有些自卑。
白曜容貌绝世,武功高强,气质清冷,如同九天仙子,而自己不过是个出身屠户、身手寻常的普通女子,与白曜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一直低着头,小口扒着碗里的肉,头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脸都快埋到碗里去了,眼神却忍不住悄悄打量着白曜,心跳微微加快。
她鼓了好几次勇气,想说些什么,可每次对上白曜那双温柔而璀璨的金瞳,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手指紧张的捏着衣角,显得格外局促。
白曜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便主动开口,语气温柔:“阿瑶妹妹,你是不是有话想问我?不用拘谨,有什么话,尽管说便是。”
阿瑶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小声问道:“姐姐,我想问……你和洛统领,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白曜微微一怔,手中的勺子顿了顿。
这个问题,她从未认真细想过。
她与洛长离,最初是师徒,后来同居一处,朝夕相伴,日夜相守,心意渐渐相通,情愫暗暗滋生,行止间早已与夫妻无异,可那一层正式的名分,却始终未曾挑明,彼此心照不宣,却从未说出口。
“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呀?”阿瑶见她不说话,便小心翼翼的凑近了些,挨着她坐下,小声说道,“我看得出来,洛统领他很喜欢你。姐姐你生得这么好看,武功又那么高,就像仙子一样,只有你,才配得上洛统领。”
白曜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得像夜色中的流水。
她轻声说道:“阿瑶妹妹,我和长离的关系,不是你所想的那般简单。我生性冷淡,本是一个命不久长之人,曾经心灰意冷,只想草草了此一生,是长离,把我从无边的死寂里拉了出来,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日子久了,我心里便总念着他,离了他,便觉得空空落落,寂寞得很,仿佛少了些什么。”
阿瑶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嘿嘿笑道:“姐姐,你这就是爱上洛统领了呀。我懂这种感觉,看到喜欢的人,就会忍不住想靠近他,心里时时刻刻都念着他,见不到他,就会坐立不安。”
白曜闻言,脸颊微微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她微微仰头,望向窗外的漫天繁星,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灵泉县那座小院。
无数个夜晚,她与洛长离并肩而坐,观星论道,相依取暖。
一抹浅浅的、发自心底的温柔笑意,悄然浮现在她的唇角,清冷的气质中,多了几分烟火气与暖意。
就在这静谧温馨的时刻,几道尖锐刺耳的哨音,骤然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尖锐而急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醒目,让人听了心头一紧。
“这哨声?!”莫俞猛的一激灵,手中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汤汁洒了一地。
常林和铁牛也瞬间神色一紧,猛的站起身,神色凝重的对着洛长离禀报道:“统领!这是我们行脚帮集结的哨声,而且听这哨声的频率和力度,集结的人数绝对不少!”
洛长离放下手中的碗,双目微闭,凝神细听院外的动静。
他缓缓睁开眼,语气沉定:“恐怕城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来者不善。方勇,把莫俞带过来。”
方勇立刻应声,快步走到墙角,将惊魂未定的莫俞押到洛长离面前。
洛长离直视着他,眼神锐利,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莫俞,老实说,宣庆县周边,到底有多少行脚帮的人马?”
莫俞脸色变幻数次,眼神躲闪,犹豫了许久,终是长叹一声,如实说道:“不瞒各位,我只管宣庆县一地的弟兄,麾下不过两千人,而且这些人各自为政,人心涣散,我也号令不动多少。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语气中带着几分忌惮:“近几日我听说,行脚帮来了一位林姓大帮主,是总帮主亲自派来的,专门总领月中道所有的行脚帮众,眼下就在宣庆县附近。我远远见过他一次,那人神色阴鸷,一看就是个狠角色。我听别人说,他手下足足有几万帮众呢。”
常林脸色一变,连忙补充道:“统领,属下也对永月道行脚帮的情况略知一二。行脚帮的总帮主,本是永月道的大盐枭,手段狠辣,势力庞大,手下共有七位大帮主,各个身手不凡。”
“按道理说,行脚帮如此大规模地聚集人马,临县的官府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不可能坐视不管。”洛长离眉头微蹙,陷入了思索,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忽然笑了起来,语气笃定,“看来,杜铮这一次,不想依靠我们也不行了。”
此时的宣庆县城头,早已乱作一团。
杜铮得知城外有大批人马聚集的消息时,正在府中歇息,听闻消息,心急如焚,连铠甲都来不及披挂,只身着一身素色便服,脚下甚至还穿着便鞋,在亲卫的簇拥下,急匆匆的冲上了城楼。
刚一登上城楼,眼前的景象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只见城墙之下,无数火把熊熊燃烧,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将漆黑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饥寒交迫、面目狰狞的脸庞。
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保守估计,聚集的人数至少在五千以上,甚至更多。
这些人衣衫破烂不堪,有的身上只裹着一块破旧的麻布,有的胸前仅绑着一块木板当作防护,还有的干脆赤裸着上身。他们手中没有像样的兵器,只有粗糙的竹竿、生锈的锄头、锋利的柴刀、简陋的铁叉,却个个目带饥火与愤懑,气势汹汹的在城楼下嘶吼叫嚣,声音震耳欲聋。
“求司使大人赏口饭吃——!”
一人带头呼喊,声音嘶哑。紧接着,数千人齐声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同惊雷般在城楼下回荡,震得城砖都微微颤动,连城楼的横梁都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杜铮脸色铁青,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语气沉重而严肃的对着身边的亲卫喝问:“城中现在还有多少可用兵马?”
亲卫满头冷汗,双腿微微发颤,声音带着几分慌乱,连忙禀报道:“回司使大人,城中能战之士,不足一千人。”
“不足一千人……”杜铮心中一沉,脸色愈发难看,咬牙说道,“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向临县求援,就说宣庆县遭遇流民暴动,请求临县派兵支援,越快越好!”
他的话音刚落,一颗石子落在他的脚边,砸在城砖上,溅起细小的石屑。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石子如雨点般飞上城头,噼里啪啦地砸在女墙之上、城楼的梁柱之上,甚至有几颗石子砸在了守军的身上,疼得守军连连呼痛。
这些石子的杀伤力虽有限,却彻底搅乱了守军的士气,原本就紧张的守军,此刻更是人心惶惶,个个面露惧色,手中的兵器都在微微颤抖,连站都站不稳。
“杜铮枉顾人命!不顾百姓死活!弟兄们,冲进城去,抢粮食,活下去——!”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一声怒喊,声音凄厉,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愤懑与绝望。
人群轰然骚动起来,从脚下搬出早已备好的云梯,扛着云梯,朝着城墙猛冲而来。
“连云梯都准备好了……这群混蛋,竟然是早有预谋!”杜铮又惊又怒,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厉声下令,“放箭!快放箭!给我拦住他们,不准他们靠近城墙!”
可城头上此刻的守军不过三百人,其中弓箭手更是只有区区几十人。
几十名弓箭手连忙拉弓搭箭,百余支羽箭齐刷刷的射了出去,可在汹涌的人潮中,这百余支羽箭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挡不住潮水般冲来的流民,箭雨落下,仅仅击倒了寥寥数人,根本无法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
“快去城防营调兵!把所有能调动的人都调过来!快!”杜铮将手中的兵符狠狠丢给身边的亲卫,眼神决绝,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佩剑,剑身寒光闪烁,他纵身一跃,迎向已经攀上城头的流民。
亲卫接过兵符,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便急匆匆的冲下城楼,去调遣城防营的兵马。
城楼上,守军与流民瞬间战成一团,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呼喊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流民们前赴后继,源源不断的攀上城头,守军寡不敌众,渐渐落入下风,城楼之上,鲜血染红了城砖,整座宣庆县城,已然岌岌可危,陷入了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