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她时,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几乎要漫出来。
此时的白曜,早没了平日那种清冷疏离的模样。她眉眼里多了些姑娘家难得的俏皮与明艳,像是层层冰雪终于被人轻轻拨开一角,露出底下尚带温度的春色。
她并非天生不食人间烟火。
只是年深日久的封闭,连同那些不愿言说的旧事,一并将她的心防筑得太高,叫人几乎忘了,她也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姑娘,也会渴望红尘,也会想要有人真正靠近。
洛长离看着她,忽然便觉那半个时辰的路程太短了些。
若不是眼下还有要事在身,他甚至希望这一路永远不要走完。
可现在显然不是浓情蜜意的时候。
他很快收了心神,绕过县城,径直朝着矿洞所在的方向赶去。一路上,他一边看着白曜手绘的地图,一边低声问道:“曜儿,凡冶民必有团体之分。哪个团体最能服众,足以动员全体?”
白曜略一思索,缓缓道:“容坞县焦氏,在当地颇有势力。如今当家之人名叫焦商,他的儿子与你还颇有渊源。”
“铁牛姓焦?”洛长离微怔,随即便反应过来。
白曜点头:“他原名焦壮,是焦商长子。身量高大,性子淳朴,又勤劳肯干,像牛一般,人送外号‘铁牛’。焦家在容坞县冶铁一道上极有名望,算是冶民中的代表人物,平日里也负责官府与冶民之间的往来。”
洛长离略一沉吟,便猜出了前因后果:“焦氏家道中落,铁牛被迫加入行脚帮讨生活,想来是焦家为冶民争利,与官府起了冲突。”
“正是如此。”白曜指了指舆图上一处矿洞,“焦家人被重点看管,关在最大的矿洞里,洞外守军有两百余人,强闯恐怕行不通。”
“曜儿莫慌,我早有预料。”
洛长离说着,拍了拍身后的包裹,从里头取出一件绿色官服,料子与制式一看便知是天乾朝廷的五六品文官服色。
“这是凡德的司使官服,我出行前借来的。”他看向白曜,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只需稍作易容,扮作灵陵县道衙派来的使者即可。”
白曜显然已经猜到他要做什么,目光落在那官服上,轻声道:“光有官服还不够。若要假扮道衙使者,还得有道一级的印鉴。”
“自然有。”
洛长离从包裹里又翻出两个印鉴来。
其中一个,分明是官印。虽是木刻,却做得极像,连细节都仿得有模有样。
白曜一眼望去,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惊讶。
“你还会刻印?”
洛长离下巴一抬,竟有些少年意气的得色:“凡德见过月中道使令大印,也见过如今代使令杜衍的印鉴。我不过依葫芦画瓢,仿了个大概。”
他顿了顿,又凑近白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故意逗她。
“我当年在灵泉县讨生活,这种活可没少干。曜儿可别去衙门告发我,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白曜被他逗得忍不住一笑,抬手捏了下他的耳朵,语气柔了下来:“你呀,尽会些稀奇古怪的本事。”
她看着那印鉴,目光一转,忽然又道:“如今你的箭术恩师魏凌来可是天泉道使令。你若真开口,正经使令大印又何尝不能到手?”
洛长离闻言,目光一软,几乎是想也不想便道:“曜儿才是我的第一恩师,永远都是第一。”
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已近矿洞外。
容坞县的官兵得了看押冶民的差事,原本就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只当是些掀不起风浪的刁民,这些官兵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喝酒聊天,好不惬意。
直到两个陌生人迎面走来。
负责值更的队长抬头一看,只见领头的是个穿绿色官服的中年男子,品级不低,气度也不似寻常,便立刻上前问话:“敢问这位大人是……”
洛长离此刻已换了官兵服色,立在白曜身侧,神情一敛,倒真有几分护卫模样。
他冷冷扫了那队长一眼,递上早已备好的信封,声音沉稳而冷厉:“这位是月中道道衙特派的使者,奉命前来提审冶民首恶焦氏之人。至于是谁的命令,想必你也该知道。”
那队长心里一凛,忙小心展开信件。
第一眼,便看见了月中道使令的大印,旁边还有如今代使令杜衍的印鉴。
他草草扫了两行,便不敢再多看,连忙双手捧回,恭敬赔笑:“原来是灵陵县来的尊使,恕在下冒犯。我们已经奉命将所有冶民关入矿洞,焦氏便在这个洞里。两位大人若要提审,在下可亲自带路。”
“不必。”洛长离抬手一拦,“你们守好路口,别让心怀不轨的人钻了空子。”
那队长心里仍有些不安,迟疑道:“可这洞里有大几百号人,万一那些刁民冲撞了大人,在下也不好向使令交代……”
“区区冶民,成什么气候。”洛长离语气轻淡,甚至带了几分讥讽,“若他们真有那般能耐,又怎会被你们几百人看住?”
“是,是。”队长立刻放了心,深以为然地点头,“那两位大人请便。我等就在洞口待命,不扰诸位办正事。”
洛长离微微颔首,便与白曜一同往矿洞深处走去。
洞口的光一点点被身后吞没,脚下石阶幽深,冷意缓缓漫上来。
白曜与洛长离并肩而行,袖口与衣角在昏暗里轻轻擦过。
一场巨变,正在他们脚下悄无声息地酝酿。
而它真正爆发的时刻,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