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祈文君所料,天乾军果然缺乏精锐水军,进攻荆县的锋头一弱,便转而借道月中,从天泉道东面直压岚县。
数万大军浩浩荡荡逼近广山县。
这一路南下的兵马,并非全是京畿嫡系,多半是各道地方军临时拼凑而成,可即便如此,军容也远比寻常兵马来得齐整。更棘手的是,这支军的核心,正是天策七卫之一的摇光卫。
天策七卫,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皆隶军策省,乃直拱京师的禁军。人人全甲,弓弩精良,战阵严整,素来是平乱灭贼、镇压天下的最强锋刃。
洛长离埋伏在行军道旁,屏息看了许久,心头不由沉了沉。
敌军不是乌合之众。
这一次,恐怕没那么好打。
待他回到广山县衙,将所见一一说与杜铮,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放弃广山县?”
杜铮一时怔住,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黄启贞与聂远坐在两侧,闻言也都望向洛长离,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总能在险局里翻出一条生路。以弱胜强,出奇制胜,几回下来,众人对他已不只是信服,更多了几分下意识的依赖。
仿佛只要他开口,局势便总还有转圜。
可这一次,洛长离的神色却格外沉静。
“不错。”他指尖落在舆图上,慢慢道,“这次来的不是寻常地方军,而是天乾朝廷的精锐。广山县并非坚城,我们兵少,若困守于此,无异于作茧自缚。”
黄启贞与聂远对视一眼,皆是点头。
广山县一失,后面便只剩容坞县了。
杜铮眉头紧皱,指节都攥得发白:“可我们后方还有何氏虎视眈眈。广山县与容坞县相距不远,若真能构成掎角之势,朝廷军也未必能那么轻易取胜。”
“所以问题不在城。”洛长离道,“而在我们能撑多久。”
他看着舆图,语气一点点冷下去。
“我粗略算过,这次南下的兵马,足有两万余众。两座城相距太近,敌军可随意分兵,互相策应,慢慢蚕食我们。广山县首当其冲,若被他们拖住,咱们的兵力会被一点点耗干。”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桌上油灯噼啪一声轻响,像把人心里那点刚燃起的火苗又压低了些。
杜铮双手按着椅子扶手,半晌才涩声道:“难道……就这么退下去?”
这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沉重。
广山县若丢,容坞县也难安。那他们还能退到哪里去?
屋中气氛陡然沉了下去,仿佛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眼便被一盆冷水兜头浇灭。
洛长离沉默了许久。
那短短几息里,谁也不敢出声去催他。
直到他忽然抬眼,眼底那点沉色缓缓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锋利的明亮。
“有。”
“当然有地方可去。”
他说着,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慢慢勾出一个轮廓。
黄启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洛小友,你指的是……整个月中道?”
此话一出,杜铮与聂远都齐齐变了脸色。
整个月中道?
这想法太大,太险,太不像一句能轻易说出口的话。
洛长离却神色不动,反而抬眼看向黄启贞。
“黄大人,你可足够熟悉月中道的地势?”
黄启贞一听这话,顿时抬高了下巴,多少又找回了些底气。
“那是自然。老夫从小就在月中道长大,这里哪一片地皮、哪一条山道没走过?说句不客气的,哪处土松,哪处路险,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聂远也点头附和:“月中道各县,末将也算熟。”
“那就全部逃走。”
洛长离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屋里的人却都愣了一瞬。
“分两批人马。”他抬手点在舆图上,声音逐渐清晰,“第一批,由聂将军和焦阳带人,携足补给,以冶民为主力,扎进矿山,钉死在那里。朝廷军若想稳住后方,就必须分兵去压,永远不能安心。”
“第二批,则由凡德和黄大人带领,在月中道各处游走。既要把朝廷军拖进来,也要借杜氏之名,号召各地忠义之士。若能顺手把何氏一并收拾了,那就更好。”
话音落下,屋中又静了静。
这计策太大,也太险,像一把从高处劈下来的刀,看着天马行空,细想却未必没有活路。
杜铮最先回过神来,重重一拍桌案。
“好!”他盯着洛长离,眼底竟有几分久违的振奋,“就依韧之计策!”
黄启贞却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拧着眉细细思量了一会儿,才叹道:“如此高强度的行军,极考验士卒素质。老夫眼下只能遴选出五百人,这人数……会不会太少了些?恐怕掀不起什么风浪。”
“积少成多,集腋成裘。”
洛长离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胸口,语气倒是笃定。
“诸位可别忘了,归月军是你们可靠的盟友。北面荆县一旦缓过来,我们便能腾出手来,随时支援。”
看着他眼里那点笃定的光,众人心头竟不约而同安定了些。
仿佛眼前这桩看似无解的困局,在他口中,便总还能撬出一条缝来。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此刻,也只剩这一条路可走。
而就在洛长离与杜铮等人定下月中道局势之时,广山县外,朝廷大军也已然列阵成形。
顾秉言虽无官职,却毕竟是当今左相之子,军中大小将领都要听他几分意见,久而久之,竟成了这支南下大军实际上的话事人。
他自幼饱读兵书,自负才名,文章诗赋一向看得极重,连带着对天下局势,也总以为自己看得比旁人更透彻些。
这一次南征若能得手,便是他日后入朝封侯、平步青云的绝佳资历。
更何况,这也是他在陈琦婷面前证明自己的最好机会。
他原本已在心中推演了十余种攻取广山县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