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和天盟会认识吗?”洛长离接着问。
“不清楚。”林忠摇头,“两拨人分开来的。我只知道这么多。那宅子在瑶县城南,名义上还是萧家的产业,你们要查,轻易就能查到。”
话说到这里,厅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洛长离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久久没有开口。
这一桩运河之变,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劫船案了。
朝堂、地方、月南、京城——一条条看似分散的线,被人悄无声息地串了起来。背后那只手,不止伸到了玉琼道和永月道,也一定伸到了更高处。
京城,恐怕要起风了。
洛长离沉思许久,眉心始终没有松开。
徐展贤坐不住,忍不住问:“洛统领,可有法子了?萧氏都把手伸到这一步了,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你们归月军不是兵强马壮吗?要不……干脆出兵打一打玉琼道,叫萧氏知道厉害。我们可是出了十五万两的!”
“徐兄。”洛长离抬眼看他,语气不重,却有一种让人不敢再抢话的沉稳,“战争岂是儿戏?能不动兵,便尽量不要动兵。萧氏这事没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玉琼道。月北只怕还要乱上一阵。”
徐展贤不服,皱着眉道:“可这不就是萧氏针对我们徐家吗?他们雇林忠劫船,装神弄鬼,难道不是冲着徐氏商船来的?”
“我问你一句。”洛长离忽然道,“运河北运之物里,最紧要的是什么?”
徐展贤一怔,认真想了想:“盐?铁?”
洛长离笑了一下,竖起拇指。
“月北各道县大多不产盐。南盐北运若受阻,百姓没盐吃,会怎样?”
徐展贤脑子一转,忽然愣住,紧接着眼睛慢慢睁大。
“萧氏劫船,不只是冲着徐家。”他喃喃道,“他们抢的是北运的官盐,再私下转卖……这、这是暴利!”
“不错。”洛长离道,“可你再想一层。私盐贩卖,朝廷不会容,这是杀头的大罪,他们萧家敢卖吗?”
徐展贤迟疑了。
洛长离语气平稳,眼神却比方才更深。
“官商勾结,商谋暴利,官又与民争利。这样的局面,往往不是一两家商号的争端,而是天下要乱的征兆。萧氏也许只是幕前的人,真正汇聚上去的,是更大的财富,背后有更高的人。”
这话一出,连林忠都愣住了。
他从前只知道自己替萧家劫盐、凿船、藏货,却从没想过这背后竟还能扯出这么多文章。
一时间,连屋里的热气都仿佛淡了些。
林忠苦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碗。
“这么说来,月南的百姓倒还活得自在些。”他语气有些发涩,“我听说归月军入主月中道后,冶民的日子都好过了。早知道……我也该早点投奔你们。”
洛长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些。
“浪子回头金不换。如今投奔,也不晚。”
林忠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有些苦。他忽然偏头看了白曜一眼,像是记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洛长离:“洛统领,能不能给我赔个四五千两?我脚筋都被洛夫人砍了,往后总得买个宅子,娶个老婆吧?”
话音未落,白曜眼睫一抬。
她耳力何等敏锐,这话几乎一字不漏落进了她耳中。她眼尾一挑,握剑的手微微一紧,林忠顿时一缩脖子,连忙闭嘴。
洛长离倒是十分干脆。
“这事怪我。”他低声道,“是我让她动的手。要怪就怪我。”
说完,他低头翻了翻钱袋,瞥了眼徐展贤,神情竟有几分无辜。
“徐兄,借我三千两吧。我以后还你。”
徐展贤一怔,刚才那个坐在堂上说天说地、布局天下的人仿佛一下子消失了,眼前这个捂着钱袋、低头讨银子的洛长离,活像个被家里管着月钱的小可怜。
他一时没忍住,竟笑了出来。
“拿去。”徐展贤把银票直接塞给他,“不用还了。”
洛长离这才笑着接过,数了四千两,递给林忠。
“拿着。去灵泉县买个宅子,别再去水里凿船了。”
林忠接得痛快,反倒有些不太像个刚刚失势的贼首。
林仲坐在一旁,摸了摸自己还隐隐发晕的头,讪讪开口:“洛统领,我在宣庆县也被你打过。现在想来,头还偶尔发昏呢。”
洛长离看了他一眼,忽然飞过去一张银票。
“一百两。”
林仲一愣。
“怎么一个个都来讹我?”洛长离一脸心疼,“我这穷酸模样,看着像有钱人吗?”
林忠闻言,终于哈哈大笑起来。
“洛统领你不是有钱人。”他笑得连肩膀都在抖,“可你认识的有钱人多啊。”
屋里紧绷了半晌的气氛,到这里总算松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