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琦婷回信很快。
字里行间依旧利落,只写了一句:可以,但你要怎么报答我。
洛长离看着那封信,竟难得起了点玩心。
他提笔回信,故意逗她:
欠你人情了,难道要我以身相许?
不久后,陈琦婷的回信又到了。
那封信上的字迹隽永,落笔极重,几乎像是写信的人把什么情绪都一并压进了笔锋里:
也不是不行。你要报答我,就赶快来京城吧。
洛长离看完,只当她是在玩笑。
毕竟从前在月南时,两人就常互相打趣,这样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听着也不过是旧日习气。
可这一来一去,时间竟也转得飞快。
没过多久,便到了揭榜的日子。
钟天阳状元及第,傲视群雄。
而那位原本被众人寄予厚望的世家公子顾秉言,竟只得了第二。
更令人惊异的是,钟天阳连中三元,成了继始元四年三元状元梅墨渊之后,又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当世奇才。
消息传遍京城,顿时引起不小波澜。
洛长离收到陈琦婷的来信时,正坐在观景台上看雪。
她在信中只寥寥几笔,将京中的风向与榜上的结果说了,语气仍旧克制,像是在讲一件她早已料到的事。
洛长离看完,心满意足地笑了。
钟天阳的父亲钟绍文,是门书省户籍台下的属官。钟父动了不少关系,硬是将钟天阳留在京中任职。状元历来直接入中枢历练,这原也不算违例。
只是左相顾安炎对这位新科状元倒真生了几分好奇。
他亲自接见了钟天阳。
钟绍文与钟天阳一同前往左相府邸时,天色正好,府中梅影横斜,静得叫人心里发紧。
顾安炎有些清瘦,发须皆白,却精神极好。见了钟天阳,他先笑着招了招手,语气和蔼得像个寻常长辈。
“德昭,这便是你的儿子?”他道,“真是一表人才。”
钟天阳到底性子木讷,闻言只行了一礼,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多余的话。
钟绍文见状,忙躬身赔礼。
“相国莫怪,犬子性情孤僻,实在是下官管教不周,万死难辞其咎。”
顾安炎抚须笑道:“德昭言重了。贵子乃当世奇才,性情上有些棱角,也是寻常。”
他顿了顿,忽又叹了一声。
“只是顺章那孩子不在家里。”
他一边说,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倒真添了几分羡意。
“他那一颗心,全拴在濯缨公主身上。说实话,德昭,老夫还是挺羡慕你的。”
钟绍文连连摆手,额上都快冒汗了。
“相国哪里话,折煞下官了。顾公子乃惊世奇才,犬子不过是读书还行,登不得大雅之堂。”
顾安炎靠在躺椅上,目光却始终落在钟天阳身上,似笑非笑。
“状元郎。”他缓缓道,“你爹为了把你留在省台,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说吧,你想去哪里任职?”
钟绍文心里一紧,忙去看儿子的脸色,生怕他一张口说错了话。
钟天阳沉吟片刻,郑重行礼。
“回相国,”他道,“在下想去户籍台任职。”
顾安炎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变。
那一瞬极短。
可下一刻,他仍旧笑着问:“是想追随你父亲的脚步吗?”
“非也。”钟天阳摇头,回答得干净利落,“户籍赋税,乃天下之重,也是革故鼎新之基。朝廷如今税制臃肿,财政困窘,内使门书省调配记录,外使行务省负责官收押解,其中经过多少关节,税十者不存一。苦的是百姓,也是朝廷,肥的却是一些别有用心之辈。”
钟绍文倒吸一口凉气,忙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顾安炎却不恼,反倒拍了拍手。
“状元郎果然好眼光。”
他的笑意仍在,叫人一时看不出是真赞还是假赞。
“既然你有这份胆气,那老夫的户籍台,就交给你了。”
“在下定当竭尽全力。”钟天阳郑重一礼。
从左相府出来后,回到家中,钟绍文便将儿子狠狠训斥了一番。
“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他压着火气,低声怒道,“左相何等尊贵,你竟敢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钟天阳却不服。
“爹,我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他皱着眉,语气极硬,“就说最近那一团乱麻的盐铁专营之策,萧氏囤积居奇,朝中定有许多人受益。爹,你可知道,京城盐价如今飞涨到什么地步了吗?”
钟绍文被他说得额角直跳,咬着牙道:“承明,为官之道,在和光同尘。钱粮之事最是敏感,你不该插手。”
“可大丈夫若不为国效力,反去沆瀣一气、狼狈为奸,那又算什么君子?”钟天阳抬起头,眼神极稳,“户籍台,我去定了。”
钟绍文怒极,正要动家法,偏偏钟天阳的妻子苏氏苏沁赶来,跪在地上苦苦相求,这才把那一场风波勉强压了下去。
只是第二日,朝中便传来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调令。
门书省内使台传书,钟绍文暂代户籍台台令之职,五品直升三品,成为省台之首;而钟天阳,则任户籍台侍从,一个新科状元,竟直接做到了六品京官。
这安排,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
像是有人在背后轻轻拨了一下弦。
弦已绷紧。
风,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