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第一场廷议,天色尚未完全转暖,内阁里却已经先压着一层沉闷的香气。
内侍们低着头,捧着火盆穿梭在殿中,小心翼翼地添炭、燃香、拨火。
香木一寸寸烧开,烟气缭绕,混着殿内沉静到近乎凝滞的气氛,呛得人喉间发紧,却又无人敢皱一下眉。
皇帝陈斌坐在首座,闭目养神。
他面容清秀,眉骨深,鼻梁高,年轻时必是极英挺的一副相貌。只是如今双鬓已白,眼下也带了几分难掩的倦意,坐在那儿,竟像比实际年岁沧桑许多,像一根被风霜反复折过的竹,仍硬,却已不复当年锋芒。
谁也忘不了,他曾是天节道使令兼都指挥使,封厉王,镇守边关,率精锐边军把胡人挡在北境之外。那时的陈斌,江湖与朝堂提起,都要道一声“玉面剑骨”,意气风发,杀伐决断,纵横边疆,令大周不敢南顾。
可自天乾立国后,陈斌便像换了一个人。
病缠身,气势也渐渐被岁月磨薄了。如今坐在龙椅上,虽仍是九五之尊,却隐约已有风中残烛之感。
顾安炎与蔡元定立在他身侧,一左一右,各不搭理。
钟绍文代管户籍台后,一直勤勤恳恳,不敢有半点差错。名义上虽是三品台令,站位却仍在左列末端,红袍沉沉压在身上,衬得他愈发拘谨。
今年廷议,仍旧是钱。
朝廷没钱,众人心照不宣。
只是没人敢把这三个字说得太直。
蔡元定先开了口,语气轻巧,话却锋利。
“顾相,如今南方归月叛逆已成气候,运河脱了掌控,盐铁转运艰难。北要防大周,南要压归月,样样都要银子。”他笑了笑,像是闲谈,“如今边军发饷的日子也快到了,不知今年户籍台的预算,能否撑得住?”
顾安炎抬了抬眼,淡淡道:“蔡相言过了。内阁之事,自有内阁料理,无需外阁多言。”
他没有先发难,只转头看向队末的钟绍文,轻轻一叹。
“德昭,你来说吧。”
钟绍文心口一紧。
他早知今日廷议不会好过,却还是被蔡元定那一眼盯得背后发凉。对方紫袍加身,身形肥硕,站在那儿像一堵沉默的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钟绍文忙取出事先备好的折子,低头呈上,声音也压得极低。
一项项核算下来,今年边军军饷缺口,竟高达三百万两。
殿中静了一静。
陈斌缓缓睁开了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一瞬,原本半阖的眼底似有刀光一掠而过。
蔡元定轻咳一声,右列中一名广务台台令便顺势上前,以修缮宫殿为由,向户籍台申请一百万两预算。总督台台令又接着进言,说是要加强各道各县的巡查管理,也要再添五十万两经费。
顾安炎眉头皱起,压着声道:“蔡相,宫殿前年才修过,花了一百五十万两,如今又要拨这么多,未免太过。”
蔡元定从广务台手里接过图纸,举到顾安炎面前,语气却仍是温和的。
“顾相看一看,这是广务台工匠核算后的结果。如今天气严寒,圣上龙体欠安,修葺宫殿也是为了陛下着想。”
“宫殿之事便罢了。”陈斌终于开口,嗓音低哑,“朕还没那么孱弱。总督台的预算,便允了吧。巡抚天下之事,怠慢不得。”
皇帝发话,顾安炎与蔡元定齐齐应是。
蔡元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得色,转瞬即逝。
陈斌又道:“怀天,那三百万两军饷,你打算怎么办?”
顾安炎额头已见汗意。
“陛下,户籍台多方核算后,军饷仍有三百万两缺口。这实在是以往从未有过的事。”他顿了顿,声音越说越低,“这几年大周虽无大动静,可南方归月叛逆作乱,运河不宁,盐铁转运受阻,赋税自然大减……”
话未说完,蔡元定便打断了他,朝陈斌行了一礼,笑意却凉。
“顾相说困难有何用?难道是想让陛下替你凑这笔钱吗?”
“老夫只是据实禀报。”顾安炎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老夫倒听说,有人趁月北缺盐之机,囤积居奇,暗中敛财。”
“不错。”蔡元定竟哈哈一笑,仿佛被人夸赞一般,“我也最厌恶这种人。”
他话锋一转,眼神一亮,像是终于等到了能入局的一步。
“陛下,臣有一计,或可解朝廷燃眉之急。”
陈斌眼中终于浮起一点光。
“墨元但讲无妨。”
蔡元定缓声道:“玉琼萧氏,世代经商,门路极广,素来能买到月南永月道的海盐。可惜那永月徐氏,竟与归月逆贼沆瀣一气,二十文一斗的常平盐,转手便能卖到月北三十两一斗。萧家虽费了二十五两代价买来,又低价卖给寻常百姓,实在是替朝廷分忧,堪称楷模。”
顾安炎听到这儿,脸色已彻底冷了。
“蔡相,有话便直说。”他不耐道,“在朝堂上反复议论商贾之流,成何体统?”
蔡元定却神色不改,微微一笑。
“陛下,萧家虽是商贾,终究上不得台面。但如今国难当前,萧家愿替朝廷行盐政赋税,所得钱款尽数上缴,同时,这三百万两,也由萧家先行垫付。”
“不可!”顾安炎几乎是立刻反对,“赋税乃朝廷命脉,岂可假借他人之手!”
“顾相此言差矣。”蔡元定笑意更深,“这钱最终还不是流入朝廷手里?萧氏愿报效朝廷,何来不妥?”
“无利不起早,其中必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