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陈斌终于拍板。
他脸色苍白,眼底却压着帝王惯有的冷意。
“就依墨元所言,先解燃眉之急。区区商贾之流,掀不起什么风浪。”
一锤定音。
议定之后,不过数日,萧氏果然送来了白花花的银子。
三百万两,整整齐齐,堆在户籍台前,银光晃得人眼疼。钟绍文看着那一箱箱军饷,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这不是银子,这是一整条命。
这批银子要由户籍台负责押送北上,送至朔关道、天节道、云襄道边关,逐一发放到边军手里。路上若有半点差池,钟家上下都难逃问罪。
钟天阳在家中听闻此事,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凝重。
“爹,此事非同小可。”他道,“应当立刻上书陛下,请调天策七卫护送。户籍台的差役和城防营将士不可轻用,必须是天策七卫的精锐才稳妥。”
“唉。”钟绍文苦着脸叹气,“我不过一个代台令,哪有脸面为这点事去请陛下调兵?”
话虽如此,他还是上了书。
只是奏疏送上去,像泥牛入海,久久没有回音。
发饷日期迫在眉睫,不可再拖。钟绍文最终还是征调了一批民夫,带着数十名户籍台差役与一千名城防营将士,押着这批饷银北上。
月北七道看起来还算平稳,似乎并不会出什么劫饷的乱子。
可钟绍文这几夜,却是夜夜难眠,茶饭不思,像是眼看着一只手无声地伸向自己的喉咙。
终于,最坏的事还是来了。
三百万两军饷,在朔关道境内,不翼而飞。
押送的民夫、差役、城防营将士,全部死在官道上。尸体层层叠叠,压在路边,像是某场战后遗留的惨景。可周遭并无敌军踪迹,甚至连一丝真正搏杀过的痕迹都没有。
没有火,没有喊杀,没有军旗。
只有死。
古怪得让人背脊发凉。
消息一传回京城,朝堂顿时震动。
陈斌大怒,钟家满门下狱。
钟绍文首当其冲,玩忽职守,罪无可赦,几乎是立刻便要问斩。其余钟家人能不能活,还未可知。
陈琦婷得知后,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冷。
一千城防营将士,在月北境内死得不明不白,三百万两白银不翼而飞。朔关道本就是军道,驻军极多,临县驻防竟毫无察觉,这太诡异了。
她先写信给洛长离,把情况一一说明。随后便入宫面圣,先安抚住父皇的怒气,再替钟家争下一线生机。
“钟绍文虽有玩忽职守之失,却并非首恶,可惩处,不至于死。”陈琦婷坐在陈斌身侧,替他顺着胸口,声音平稳,“父皇,如今最紧要的,是派能臣干吏去查。三百万两白银数目不小,歹人不可能立刻转移。依儿臣看,军饷如今应还在朔关道境内。”
“昭璇,依你之见,派谁合适?”陈斌问。
“章门台吏,梅墨渊。”陈琦婷答得极快。
陈斌点了点头:“此人朕记得。那便即刻下旨,令梅墨渊查案,所到之处,可便宜行事。”
陈琦婷又道:“父皇,军饷出事,边关必乱。北方大周若闻风声,极有可能南侵。如今我们也当整军备战,以防不测。”
陈斌只觉得头疼欲裂,挥了挥手。
“昭璇,这些都交给你了。”
陈琦婷连忙起身,扶他去歇息,直到看着他躺下,气息稍稳,才缓缓退出殿外。
夜色已经压上宫墙。
她站在宫门前,回望那层层叠叠的宫阙,忽然觉得那不是金碧辉煌的天家居所,而是一座看不见底的深井。
她的父皇,曾经也是能提剑纵马、杀伐果断的边关猛将。那样一个人,怎么做了皇帝之后,反而越来越疲惫,越来越优柔,越来越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掏空了精神?
不对。
她心底早就有疑。
甚至私下查过,隐约已经摸到一些端倪。
只是那端倪一闪即逝,像藏在雾后的一点冷光,叫她越想越心惊。
胸口闷得厉害。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寄出的那封信。
洛长离应当会来京城吧。
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便叫她心口那层发闷的钝痛,悄悄缓了一点。
她站在宫门外,夜风很凉,吹得人衣袖微动。可那一瞬,她心里生出来的,却是某种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