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墨渊既已将饷银一案查明,便即刻启程回京复命。
而陈琦婷与祝师师则未急着回京,转而往朔关道治所云中县去。
那里有渡云社。
洛长离放心不下,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陈琦婷见他追来,先是微微一笑,旋即故意皱了皱眉,摆出一副嫌弃模样来。
“如今饷银案已结,”她道,“你心心念念的钟天阳,想来也该无罪释放了。你不去京城见他,跟着我做什么?”
她说罢,眸光却一直落在洛长离脸上,像是等他给自己一个答案。
洛长离略一思索,道:“周珞菡这个名字……我似乎听过。”
“哦?”陈琦婷眼尾轻轻一挑,“你倒记得挺清楚。”
洛长离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才道:“是在天泉道时,祈前辈似乎提过。”
话刚落地,陈琦婷便瞪了他一眼。
“你该不会是惦记人家女东主吧。”
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气恼,偏偏又不像真的生气,倒像是拿他没法子,只得别开脸去,不肯看他。
洛长离失笑,忙道:“哪有。昭璇姐还不了解我么?”
他一边说,一边还跟了上来。
“周珞菡既然能让祈前辈提起,便绝不是等闲之辈。如今案子虽解,疑点却还在,敌人又藏在暗处,我总归是不放心。”
陈琦婷脚步微顿,回头看他一眼。
“韧之弟弟这是担心我?”
“嗯。”
洛长离答得极快,半点不带犹豫。
陈琦婷原本还想再拿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忽然噎住了。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将那点不快压下去,轻轻哼了一声。
“那好吧。”她道,“本宫便勉为其难,准你跟着。”
洛长离拱手作礼,笑意温和。
“小弟领命。”
白曜自然是随洛长离一道的。
他去哪儿,她便去哪儿,半点不曾迟疑。
于是一路上,便成了洛长离与白曜共乘一骑,陈琦婷与祝师师并马在前。风雪初停,天色却还冷着,洛长离与白曜挨得极近,身影也紧贴在一处,看着便叫人觉得分外亲近。
陈琦婷在前头回了一次头,见着这一幕,眉尖便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将视线移了开去。
云中县地处朔关道偏南,又得高山雪水滋养,算是北地少有的宜居之处。
此地风比北凉县暖了些,雪也停得早,城中竟能瞧见几分浅淡的绿意。雪融之水顺着石渠缓缓流淌,街上人声渐多,铺面也比别处热闹几分。远远望去,竟真有几丝江南烟雨的影子,只是那一点暖意到底不够厚,和真正的繁华富庶相比,还是差了太多。
可在北地,这已算是难得的活气了。
陈琦婷不想打草惊蛇,只令祝师师随侍在侧,自己带着她往渡云社去。洛长离与白曜则远远跟在后头,不近不远,既不惹眼,也不至于跟丢。
渡云社藏在城中一处僻静角落。
外头瞧着,门面破旧,甚至有几分寒酸。可一入门,里头却截然不同。
满墙挂着字画,屋里摆着好几张书桌,桌上堆着书册与纸页,翻开的那几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注解,字迹繁多而杂乱,像是有人长年累月都在此处伏案研读。
陈琦婷随手翻了一页,只看一眼,便轻声道:“这不是汉字。”
“确实是胡文。”祝师师站在她身后,眸光扫了一遍,声音也压得极低。
陈琦婷见过朝廷内阁收到的大周国书,那上头的文字与此处书页上的注解,大致相似。如此说来,这渡云社虽是商社,里头却还真和大周牵扯不浅,果然不简单。
她正看着,内堂便走出来一个少女。
那少女穿着一袭紫色长裙,头发扎成两个小圆辫,垂在肩头。她面容精致,眉眼秀雅,一双湛蓝色的大眼睛像盛了深湖的水,清亮得叫人一眼难忘。脸颊上还有淡淡雀斑,原本该显得粗糙,可在她身上,却不知怎的,只添了几分异域野性与天真,反倒更显灵动。
陈琦婷与祝师师对望一眼。
这姑娘,分明是个胡人。
少女目光落到她们身上,汉话带着一点轻微口音,却并不难懂。
“客人,来此有何贵干?”
她说着,手脚极快地搬来两张凳子,请二人坐下,动作利索,半点不拖泥带水。
陈琦婷大大方方坐了,语气平静得像是寻常来谈生意。
“听闻渡云社近来发展迅速,商誉极好,特来问问生意。”
祝师师则站在她身后,双目微阖,四下留意着屋内动静,半分也不敢放松。
陈琦婷看着那少女,笑道:“传说中的渡云社大东主,竟是胡人。而且,还涉猎群书,注解用心,实在令人敬佩。”
少女闻言,也不以为意,只微微一笑。
“我喜欢汉人的书。”她道,“闲时便翻些典籍,只是大半都看不大懂。你们的经史,寥寥数语便可道尽治国安天下的道理,这样的智慧,确实叫人佩服。”
她说着,忽然从案边拿起一支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你们可以叫我的汉名。”她道,“这是我自己取的。”
陈琦婷垂眸一看,字虽写得不甚工整,倒也能认出来。
周珞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