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曜在北凉县外绕了一圈,便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武库。
朔关道北境苦寒,军备皆由官中统一调拨,武库里堆着的推车、木架、铁钉与绳索,多是广务台规定制式,样式相差无几。
白曜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那些用来转运军资的大推车上,抬手轻轻一提,便知其中分量。
她微微垂眸,细细看过轮轴间距,又俯身看了看木轴与轮圈的咬合处,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回到城中住处时,洛长离正与陈琦婷讨论着案情。
见白曜回来,洛长离先是望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白曜却只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在桌上一展。
那纸上画着两种车辙印的比较。
一边是现场留下的痕迹,轮印浅,辙痕短;另一边则是北凉县武库里常用推车的轮距,宽了些,重了些,若真装上三百万两银子,一千人推运,车辙绝不该轻成这样。
洛长离只扫了一眼,眼神便亮了起来。
“这是你算出来的?”陈琦婷也凑了过来,看清纸上细密的演算后,不由得怔了一下。
算学一途,素来不入经史正眼,朝廷也并不重视,真正会的人,大多都是些埋在最底层的小吏,替人算赋税、核粮饷、核工役,辛苦却无名。她自己也只懂些皮毛,见白曜能把这些算得如此清楚,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惊讶。
“略懂。”白曜神色平淡,语气也淡。
洛长离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颇有些骄傲地抬高了声音。
“曜儿可厉害得很,博览群书,子经史集、算学奇巧,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无一不——”
“好啦。”白曜失笑,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嗓音里带了点极浅的软意,“别夸我了。”
两人动作自然得很,似旁若无人一般。
陈琦婷坐在一旁,眼尾轻轻一挑,终究还是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白曜敛了敛神色,指尖在图纸上点了点。
“陈姑娘,朝廷既定车同轨、书同文,月北各道县官用推车形制,应该都是统一的吧?”
“没错。”陈琦婷低头仔细看着图,眉心渐渐拧起,“若是有人刻意伪造车辙,这样的痕迹倒也能做出来。只是为了遮掩,还得另备空闲推车,一路覆盖痕迹,未免太过麻烦。”
洛长离忽然笑了一声,伸开双臂比了个宽窄。
“昭璇姐,不需要带车。”
“那带什么?”陈琦婷一怔。
“带轮子。”他一本正经地道。
洛长离顺势往下说:“这车轨的间距,刚好是一人的臂展。那些人作案之后,抹去原本的车辙,只拿轮子在地上滚出新的痕迹,便能误导我们。”
“若真是这样。”陈琦婷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眼神倏地一亮,“那推走银车之后,沿途必定要一路覆痕。可百姓、商旅都未察觉,连北凉县斥候营也没有发现异状,这就说明……”
她话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
“莫非银子根本还在原处?”
洛长离看了她一眼,笑意里带着几分赞许。
“昭璇姐,这可不是一条寻常的线。”他说,“他们先覆旧辙,再造新痕,多半就是想让银子看起来像凭空不见,好把我们拖进迷雾里,叫我们摸不着方向。”
说着,他偏过头,看向白曜,语气里竟有些故意的轻松。
“但百密总有一疏。最聪明的曜儿早就发现了那片地不对劲。”
白曜被他这一句“最聪明”说得微微侧目,抬指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掐,算是惩戒,随后才开口。
“朔关道北境常年风雪,荒原多冻土,土质本该偏硬。”她道,“可我四周勘察之后,只有那一片的地面偏软,积雪与黄土混在一起,像是被人重新翻过,又特意压平过。”
“官道修缮虽是常事。”她顿了顿,“可我再查四周,也只在那一片发现翻新的痕迹。”
陈琦婷听到这里,猛地起身。
“地下有东西!”
她当即转身往县衙赶去,令梅墨渊即刻前往治所云中县,调取官道修缮的详细记录;自己则点了一批人马,直奔现场。
刘瑜不敢怠慢,立刻调来两千边军精锐。那些军士挽起袖子,拿起锹铲,竟将那一片地硬生生翻了个底朝天。
风一阵一阵掠过北地荒原,卷着雪末与黄土扑在脸上。挖到后来,土层果然越来越异。
终于,在离地三尺左右的地方,一扇平铺的铁门露了出来,深埋在土下,冷冰冰地嵌在石土之间。
刘瑜怔了一下。
“这是什么东西?”
他镇守北凉县多年,也从未听说过官道底下竟还埋着这样一道铁门。
士卒们上去便砸,铁锤、铁钎、撬棍一齐招呼上去,铁门却纹丝不动,像是早已与地底连成一体。
“住手!”
陈琦婷一声呵止,眉目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