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罡破空，竟有一种近乎沉重的压迫感，逼得人连呼吸都发紧。

周珞菡脸色骤然一变，额上竟渗出冷汗。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身去避。

好在洛长离这一瞬，故意略偏了箭势。

四箭齐刷刷擦着她身侧掠过，深深钉入地面，炸开一片灰尘与碎土，尘烟未散，便已将她整个人的视线都隔了半瞬。

若方才那箭稍偏一分，她绝不可能全身而退。

周珞菡站在原处，胸口起伏了几下，显然也被这一手惊住了。

陈琦婷更是第一次亲眼见洛长离用出这一招，眼底微动，连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箭，确实足够震人心魄。

“我输了。”周珞菡看着他，半晌才将弓一扔，竟不恼，反而无奈一笑，“长离哥哥，你这招好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你输了。”洛长离收弓，语气不紧不慢，“照你方才说法，可要听我任何要求。”

“呀。”周珞菡一下红了脸，竟还有些矜持起来，“可是我还有要事在身。长离哥哥，你若真想要我，不如几个月后再出关，去王庭寻我。报上我的名字，自有人带你来见我。”

这话一出，陈琦婷在旁边看得几乎无语。

她盯了洛长离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周珞菡真会胡说八道。

“咳。”洛长离见她似乎误会，忙摇头，“周姑娘误会了。我只想问你一句——你们来自大周，身手又如此不凡，为何要潜入云中县？北凉县外那三百万两饷银，是不是你们劫的？”

“本来不该告诉你的。”周珞菡眨了眨眼，竟真有几分说话算话的认真，“但我们拓木尔氏的人，向来愿赌服输，绝不食言。”

她笑意浅浅，声音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错。那批饷银是我们劫的，汉人士兵也是我们杀的，地道也是我们挖的。你们所料不错。”

洛长离目光微凝。

“这渡云社，是我开的。”周珞菡又道，“我喜欢汉人文化，得闲便来这里住一住，收些有趣的书和字画。这些东西，在漠北可买不到。”

洛长离追问：“朝中可有人策应？只凭你们两人，不可能灭杀一千城防营将士。那毒是不是天阴山来的蛊毒？”

“长离哥哥，你连天阴山也知道啊。”周珞菡望着他，目光里竟真有几分惊喜，“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汉人少年了，我很喜欢。”

她说着，忽然吹出一声长长口哨。

那哨音未落，院中便接连有人跃入。

两名灰袍胡服男子先后落在她身侧，身形高大，气息沉沉，竟完全不逊色于拓木尔厥。随后，四周院墙、廊下、屋脊上又不断有人现身，不过片刻，院中已多出近一百名胡服男子，刀弓俱在，几乎将整个小院站满。

与这边相比，祝师师那边也渐渐吃力起来。

拓木尔厥越战越勇，身周竟隐隐扩散出一层强横气场，像有无形巨力自四面八方压下，白曜与祝师师同时一凛，只觉肩头陡沉，像泰山当头。

“好诡异的功法。”祝师师咬牙道。

白曜神色凝重，低声道：“这是景祆神力。”

“景祆神力？”祝师师一边挡招一边问。

白曜眼神沉沉，语速也低。

“我曾在古籍中见过。拓木尔氏崇尚景祆教，景祆为天，教众修习此力，可激发人体极限，聚成气场，吞敌气机。若我所料不差，只有斩断他的气场，才有取胜之机。”

话音落下，她终于拔剑。

惊鸿出鞘的一瞬，青光满庭。

白曜周身气息如雪，剑势却凌厉至极，剑罡翻飞而出，竟硬生生将拓木尔厥那层无形气场斩开一道裂口。

拓木尔厥闷吼一声，连退半步。

周珞菡见状，脸色微变，急忙对着那两名灰袍男子低声说了几句。

两人立刻飞身而出，与拓木尔厥一道发力，三人合势，这才勉强将白曜那一剑接住。

院内众胡人见状，纷纷抽刀，刀光一片，竟要将白曜与祝师师团团围死。

周珞菡却又用胡语喝了几句。

那些人这才悻悻收刀。

她看着洛长离，脸上忽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天真明亮的笑意。

“长离哥哥，我们下次再见。”

说罢，她一抬手，院中众人立刻开始换装。原本的胡服被迅速撤去，换成了汉商服饰，转眼间，竟又成了规规矩矩的商队模样。

有人去解马厩，有人去举商旗，有人牵马，有人收弓，一切做得熟练至极，仿佛这一切早已演练过无数回。

“我在朔关道的事情算是处理完了。”周珞菡翻身上马，语气轻快，“你们若真是天乾朝廷派来的人，或许以后还会再见。”

陈琦婷一听，便知不对，立刻上前一步。

“云中县城防营的驻军，怎会让你们这样走？”她神色一沉，“除非你们手里有广务台签发的商队路引？”

“嘿嘿，不好意思呀，姐姐。”周珞菡笑得狡黠，从怀中掏出一本路引，在指间转了两转，“本来早该走了，只是我有预感，若能查到那批饷银，就也能查到渡云社。”

她说着，朝洛长离眨了眨眼。

“我想看看，天乾朝廷里，到底有没有能人。”

洛长离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周珞菡却已重新扬起唇角，带着她的部下翻身上马。

胡人骑士举着商旗，披着汉商的外皮，转眼便成了一支再正常不过的商队，浩浩荡荡往城门口奔驰而去。

院中风声未歇，尘烟却已经渐渐散了。

洛长离站在原处，望着那支队伍远去，眼神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