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骤然响起打斗声时,洛长离与白曜几乎是同时抬了眼。
那一瞬,风都像被惊动了。
渡云社外头看着平静,里头却已刀光箭影,杀气冲天。
洛长离不及多想,回身便往院墙上一掠。他来时从北凉县武库借了一把长弓,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弓弦一响,箭矢破空而去,恰恰撞上周珞菡射出的那一箭。
“叮”的一声轻响,箭头相击,火星四溅。
周珞菡本在院中仰头,听见那声响,先是一怔,随即抬起眼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白曜身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脆生生道:“那位姐姐,你是金色的眼睛,你是银鹘人吗?”
白曜站在墙头,神色冷淡,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
周珞菡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失望,又很快把注意力转到了洛长离身上。她看着他手里的长弓,眼睛亮了一下,竟像见着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
“那位大哥哥,你的箭法好厉害。”
她说着,竟也不待人答,抬手便是一箭。
动作快得惊人,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洛长离心头微凛,身形一翻,自墙头掠下,那箭却已钉在他方才所立之处,竟将砖墙震得微微发颤。
这一箭的力道,远比她那副娇小身量看起来要可怕得多。
洛长离落地后,目光不由得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紫色长裙,两个小圆辫,蓝得近乎剔透的眼睛,脸颊上零星几点雀斑,瞧着竟有几分无害。可真动起手来,才知道这少女绝不是寻常商社东主那般简单。
“昭璇姐,你先走。”洛长离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陈琦婷此时气息已有些紊乱,握剑的手也微微发麻。她听见洛长离这一句,抬眸看了他一眼,却没动.
洛长离又道:“曜儿,去帮祝姑娘。”
白曜闻言,毫不迟疑,身形一闪,剑未出鞘,便已掠入祝师师与拓木尔厥的战局。
有她加入,局面顿时一变。
祝师师原本独自应对那灰袍男子,虽不至于落败,却已被对方气势压得难以舒展。白曜一到,便只在旁侧略作牵制,恰到好处地替她分担了大半压力。她并未急着抢攻,仍旧由祝师师主攻,自己只在关键处补上一记,逼得拓木尔厥连连后退,气机不断被削。
另一边,洛长离与周珞菡已然交上了手。
周珞菡见他再度抬弓,眼底竟浮起一点兴奋之色,像是碰上了真正有意思的对手。她不退反进,抬手又是一箭。洛长离亦不甘示弱,反手回射,两支箭在半空里相撞,竟同时炸开一点锐利火光,落下几点细碎的木屑。
“好厉害。”周珞菡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的光亮得像夜里落在雪上的星,“大哥哥,你长得很好看,像个汉人的书生,没想到箭术也这么厉害。我们族里最厉害的战士,箭法也不如你呢。”
洛长离不答,只盯着她手指与箭尾之间的变化。
这少女的箭术,绝不止是“准”那么简单。
她的经验太老,手法太活,出箭时看似随意,实则层层藏着变化,几乎把对手每一条退路都先算了进去。更难得的是,她年纪分明不大,射出的箭却老辣得近乎刁钻,显然在草原上不知磨了多少年。
“我叫周珞菡。”她歪着头问,“你叫什么?”
“洛长离。”
“长离哥哥。”她唇边笑意更深,像是叫得极自然,“接下来,我会认真咯。”
话音未落,她竟抬起手掌,四指之间各夹一支箭,搭弓时动作流畅得近乎优雅。可就在弓弦将满之际,她忽然低头,用牙齿咬断了一小截箭羽。
洛长离心头一跳。
不好。
那支被她咬去箭羽的箭,竟在半空中猛地一偏,像蛇一般拐出一个极刁的角度,擦着他肩头掠过,瞬间带出一线血痕。
鲜血顺着衣袖慢慢渗开。
白曜与陈琦婷几乎同时皱了眉。
洛长离却只抬手按了按伤口,示意无妨,目光仍落在周珞菡身上。
她嘻嘻一笑,趁势又将其余三箭射出。
那三支箭在飞行途中竟也一再变轨,时左时右,忽前忽后,像是完全没有固定的路数,逼得洛长离连退数步,肩侧、臂上、腰际都添了几道浅浅擦伤。
这是他头一回遇见这样难缠的箭术。
不是单纯的快。
也不是单纯的准。
而是将人的预判、呼吸、退路、甚至心绪,都一并算进了箭里。
“长离哥哥。”周珞菡站在不远处,笑意明亮,“你已经输了。”
她说着,朝他伸出手去,语气轻快得像在邀人共乘一骑。
“我们部族的传统,败者要听胜者的要求。你既是我的战利品,那就跟我走吧。”
“无耻!”陈琦婷眼神一冷,刚要上前,周珞菡已随手两箭封住她走位,逼得她不得不收步。
洛长离伸手压住肩头伤口,血流很快被内力止住。
他抬眼看向周珞菡,竟还笑了一下。
“周姑娘箭术确实在我之上。”他说,“不过我们汉人有句话,叫一力破万法。”
“哦?”周珞菡眼睛一亮,显然来了兴致,“你还有招数?那便使出来给我看看。”
洛长离也不再藏拙,竟学着她方才的模样,以指缝夹住四箭。
周珞菡原本还笑着,见状不免噗嗤一声,眼底又添了几分好奇。
可下一刻,她便笑不出来了。
洛长离将真气尽数凝于右臂,弓弦绷至极限时,青色箭罡已隐隐附着于箭头之上,气势陡然一变,宛如冷风骤起,刮得人眼底生疼。
四箭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