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盛、恢宏、厚重、深邃,像一头蛰伏千年的巨兽,吞吐着天下的气运。
白曜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这些浮华之上。
她眸色微沉,越过高墙亭台,直望向皇城深处那座直插云霄的黑色高塔。
璇玑塔。
圈禁祈禳族人之地。
也是她在冰窖中被囚了十余年的地方。
那一瞬,她的神色几乎没什么变化,唯有指尖,在洛长离掌心里极轻地收了一下。
洛长离没有说话,只反手握紧了她。
祝师师先一步回了贞元派,没有一路跟到城门前。陈琦婷见他们二人在城外迟疑,心里也跟着一沉。
这座城,对洛长离与白曜而言,终究太重了些。
“我可给你们先安排住处。”陈琦婷轻声道,“若不想立刻进城,宿昌县最靠近未央,你们去那里暂住也行。梅先生已回京复命,钟家若能洗冤,我会派人将钟天阳送过去见你们。”
洛长离听罢,微微一笑。
“昭璇姐,多谢你。”他道,“这些日子,已经让你费了太多心。我不能再麻烦你了。我们进城。”
他说着,便将白曜轻轻搂在怀里,抬手替她拍了拍肩背,像是要替她拍散那些沉在心里的旧寒。
陈琦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口莫名一跳,竟有些涩得发酸。
她没有多言,只将那一点情绪压了下去。
“韧之弟弟,我先前说过,你来京城,我总要尽地主之谊。”她很快又扬起笑,神色恢复如常,“城东紫央楼,号称天下第一楼,临着紫央湖,俯瞰沉檀溪,楼中桃花酿更是一绝。要不要去瞧瞧?”
洛长离一听,顿时笑得有些没个正形。
“昭璇姐请客,那我自然去。”
“你这人……”陈琦婷忍不住抬了抬马鞭,像是想抽他,却终究舍不得,“就知道占别人便宜。”
她哼了一声,故意道:“你既不喝酒,去了也是糟蹋那桃花酿。”
“曜儿喝。”洛长离笑道,“她会尝。”
陈琦婷闻言,倒是怔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那位看似清冷高洁、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洛夫人,竟也会沾酒。
“罢了。”她终究还是让了步,“带你们去见见世面。若不依你,怕是你要在我耳边念叨一路。”
“紫央楼可是有百年历史。”洛长离弯了弯眼,“我当然知道。昭璇姐,我八岁从京城逃亡,也算是个京城人氏。”
陈琦婷望着他,眼神不自觉便软了些。
她想起那些年里,这个人是如何一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心里便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意。只可惜洛夫人就在身侧,她再多的话,再多的心思,都只能暂且压下。
城东楼台林立,街道干净整洁,来往多是年轻的公子小姐。风里都飘着书卷气,连行人的说笑都带着几分文雅。还未到紫央楼,楼前便已车马错落,华盖如云,少年少女们三三两两站在一处,笑语盈盈,热闹极了。
“昭璇?”一声惊呼忽然响起。
不远处,一名穿着华丽长裙的女子猛地抬头,身后还跟着一群衣饰极精致的世家少女。她们手执画扇,半掩着脸,举止温婉,衣袂发饰无一不精,显然都是京中最讲究的闺阁贵女。
而陈琦婷却骑着马,玉冠束发,一身圆领男装,腰间还挂着长剑,与她们相比,简直格格不入。
“怀心,好久不见。”陈琦婷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很。
那女子先是一愣,身后的贵女们也跟着微微一惊。
女子正是右相蔡元定之女,蔡瑾雅,字怀心。
“参见公主殿下。”她忙领着众人行礼。
陈琦婷虚扶一把,笑道:“都免礼吧,不必多礼。”
蔡瑾雅起身时,偷偷打量她。
即便是穿着男装,陈琦婷也依旧风华绝代。那种气度不是首饰堆出来的,也不是衣裳衬出来的,而是骨子里养出来的雍容与自信。她站在那里,天生就是焦点,难怪京城里那么多人都喜欢她。
“昭璇!”
不远处,又有一道清亮声音传来。
一名俊秀公子正快步赶来,身后还跟着另一名相貌温雅的少年。二人到了近前,先老老实实行了一礼,这才转入私交。
“顾公子,闵公子。”陈琦婷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来者正是左相之子顾秉言,另一个则是行务省总督台闵台令的儿子,闵进先,字子仁。
“昭璇,你也是来参加今日桃花会的?”顾秉言眼底含着笑,望着她时,语气里有一点掩不住的热切。
“桃花会?”陈琦婷顿了顿,回头看了远处的洛长离一眼,竟有些无奈,“嗯,姑且算是吧。”
闵进先展开折扇,笑道:“今日桃花盛会,乃京中才子齐聚,斗诗论才,谈经说世。正好请公主殿下与诸位小姐作个评判。桃花纷飞,佳人侧眸,正是好时节。”
陈琦婷:“……”
她只觉得麻烦。
早知如此,不来就好了。
这口气,待会儿还是得撒到洛长离头上去才好。
蔡瑾雅倒是热络,挽住陈琦婷的手,故意抖了抖头上的金玉发饰,笑道:“昭璇,你来都来了,怎么穿成这样?来,我给你重新拾掇拾掇。”
她身后一群贵女立刻来了兴致,一拥而上,直接将陈琦婷簇拥着往紫央楼里推。
陈琦婷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已被一群人半推半拉地带了进去。
洛长离见状,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忙躲到楼前一角,压低声音道:“顾秉言也来了。他必然认得出我。要不……我就不进紫央楼了吧?”
白曜站在他身侧,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握住了他的手。
“洛郎。”她温声道,“顾秉言虽是世家公子,可他应该还是欣赏你的。月中道阵前,你们曾互相试探,各有计较。你若露面,他未必会告发你。”
洛长离听着,话还没出口,便已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曜儿大概也是想尝尝那桃花酿。
白曜如何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尖,眼底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陈姑娘都被架进去了。”她低声道,“你还要在外头躲着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