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天阳抬头。
梅墨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洛长离来京城了。这次钟家能脱险,他功不可没。他想见你,你照着这上头的地址去便是。”
钟天阳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纸条,许久才回过神来。
“韧之来了?”他苦笑了一声,“这是京城,他怎么敢胡闹成这样。”
话虽如此,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这事像极了洛长离会做出来的。
钟绍文同意后,钟天阳简单整了整衣冠,便去赴约。
洛长离约他见面的地方,是祈文君在京城经营的一间酒楼。
房门推开时,满桌菜肴已备得整整齐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洛长离见他来了,立刻起身迎上前,握住他的手,笑道:
“承明,辛苦你了。”
钟天阳站在门口,原本在大牢里都没觉得怎样,此刻却不知为何,一见洛长离,眼眶竟有些发热。
“韧之……”
他低低唤了一声,竟有些说不下去。
“自灵泉县一别,许久未见,我很想你。”洛长离扶着他入座,笑意温和,“坐下吧,慢慢吃,都是替你准备的。”
钟天阳在牢里那段日子,吃不饱,睡不安,日日提心吊胆。如今一出来,又是一路匆匆赶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是他到底还是忍着,低着头想把眼里的酸意压下去。
“韧之……多谢。”
洛长离不忍去看,只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受苦了。”
钟天阳一边吃,一边听他讲饷银案的经过。洛长离也没有瞒他,将萧家勾结大周、牵扯朝中之人的事都一一道了出来——这些,都是周珞菡给的情报。
钟天阳拿帕子擦了擦嘴,沉声道:“右相。”
洛长离抬眼:“嗯?”
“若玉琼道萧氏也牵涉其中,那背后能作妖的,只有右相。”钟天阳把筷子一横,在桌上轻轻比划起来,“饷银虽由户籍台负责押运,可路线与补给却要经行务省总督台与广务台议定。几条官道先筛出来,再由圣上、左相、右相最终拍板。”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左相总领户籍台,饷银出事,对他没有好处。而圣上……”
洛长离对天乾皇帝知之不深,只知道那是陈琦婷的父亲。可与她相识至今,他几乎从不见她主动提起自己的父亲。
“圣上身体不佳,”钟天阳道,“没那许多心力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更没有动机做这桩事。能泄露路线、提前布局,甚至让一百多名胡人精锐顺利入关,还能替他们安排身份路凭,掌控萧家调银,插手盐政、运河……这背后的人,必然在朝中能量极大。”
他抬起眼,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冷意。
“若非圣上,也非左相,那便只剩右相与康王了。”
“康王陈靖?!”
洛长离心头一震,终于把那个名字想了起来。
三年前,灵泉县地下密室里那场暗杀,陈氏姐弟险些命丧其间;而那桩事,便与康王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钟天阳微微颔首。
“这事我略有耳闻。只听说是赵承启私自动手,和康王陈靖无关。如今看来,只怕不是那般简单。”
“可这些,又与我有什么关系?”钟天阳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放,长长叹了口气。
“我现在不过一介布衣。十年寒窗,到头来却只剩一场空。可笑我这个状元,空有一腔抱负,却终究黯然退场,壮志难酬。”
洛长离看着他,神色认真了些。
“承明,”他缓声道,“你心怀天下,又何必一直困在天乾这摊泥里?”
钟天阳抬眼看他。
洛长离目光澄明,语气也格外诚恳:“你们钟家如今劫后余生,被遣回族地灵泉县。归月军一统月南,正蒸蒸日上,亦有北伐天乾、匡扶神月之志。承明,来归月军吧,这里,才是你真正能施展抱负的地方。”
钟天阳沉默了许久。
他静静看着洛长离,忽而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区区月南之地,也能容我施展抱负吗?”
洛长离一愣。
可下一刻,钟天阳便自己先笑出了声。
“开玩笑的。”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像是终于把胸口那口闷气吐了出去。
“韧之,你先给我讲讲,你这段时日在月南的事。月中道、永月道是如何拿下的,给我细说。”
洛长离微微一笑,便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
讲到一半,钟天阳忽然问:“我给你的兵书,还在看吗?”
“册不离身。”洛长离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到他手里,“我还自己抄了一本。”
钟天阳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见上头竟还有洛长离自己的注解,不由得点头。
“不错,算是出师了。”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洛长离,忍不住笑道:“只不过……韧之,你这字怎么写得这样秀气,像个姑娘似的。以后跟我练练书法吧。”
洛长离挑眉,接得极快:“可以啊。不过我可是很忙的,你得去灵泉县找我。”
钟天阳失笑:“好啊。反正我们全家都要回灵泉县,去哪里不是去。”
他朝洛长离郑重一抱拳,笑意终于彻底松开。
“韧之,今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洛长离大喜,赶紧握住他的手,眼底笑意几乎压不住。
“我来京城,就是为了你。如今,总算心愿得偿。”
钟天阳怔了怔,随即露出一个真正释然的笑。
“咦,好肉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