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奇怪。”周珞菡道,“那边送来的情报说,天乾八柱里有个御圣手伍琼源,医术极高,天阴山的慢性蛊毒对他作用不会太大。”
墨瀚亲王晃了晃手中的信,忽而笑了一声。
“菡儿,那边的王让我们攻破兴羽县后就撤退,或者拖住天乾军,价钱便是让我们收下朔关道。你怎么看?”
周珞菡沉默了片刻,才道:“拿下边关三道,我们就收手吧。”
她说得很认真。
“继续南下虽可,但汉人的底蕴远比我们想的更深。兵戎之后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得不偿失。不如先把族地与边关三道经营好,站稳脚跟,再徐图后计。”
“你太谨慎了。”墨瀚亲王摇头,“汉人如今虚弱,我们若是此时不打进京城,进取中原,便是白白错过千载难逢的时机。众首领也都是这个意思。”
大帐里,众部族首领齐齐起身应声,高喊着要南下,要夺京,要入中原。
火光跳得更厉害,像也被那股躁动点燃了。
周珞菡坐在主位上,目光一一扫过那些热切又贪婪的脸,最终只是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把那一点无奈压了下去。
“好。”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一下压住了帐中的喧哗。
“继续南下可以,但必须守我的规矩。”
她一字一句,慢慢道来。
“下一城,不许烧杀抢掠。”
“不许打砸劫掠。”
“不许虐待汉人百姓。”
“不许□□辱虐汉人女子。”
“战利品,统一分配。”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帐中不少人神色都变了变,显然有人并不乐意,可周珞菡神色冷静,没有半点回旋的意思。
“若有人不服。”她抬起眼,“我即刻下令撤军。”
墨瀚亲王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缓缓点头。
众首领虽心有不甘,也只得齐声应下,口中高呼可汗陛下英明。
周珞菡却知道,这只是暂时压住了火。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不多时,一个士兵匆匆进帐禀报,说是天乾那边来了使者,要求首领到营外二十里处面谈。
墨瀚亲王听罢,当即哈哈大笑。
“莫不是来投降的?”
他一挥手,语气粗豪。
“派出铁骑,把那些使者宰了便是。”
“不可。”周珞菡轻轻否了他。
她起身,垂眸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清而稳。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延叔,随我去一趟。”
墨瀚亲王望着她,忽而笑了。
“菡儿,看来你很有兴致。”
“那就去看看,汉人使者是什么货色。”
于是周珞菡、墨瀚亲王和国师三人翻身上马,带着二十名随从铁骑,冲出营门。
马蹄声踏碎黄土,尘烟卷起,像一条从草原深处甩出的黑鞭,一路抽向远处旷野。
天乾那边的使者,却是陈琦婷。
她身旁站着顾秉言、祝师师、吕烨,还有虎侯黄洪涛,身后是一百天璇卫铁骑,列阵沉静,杀气却压得很稳。
营外旷野上临时搭起了一座亭子,四面风大,帷幔掀动,陈琦婷就那么静静坐着。
一名铁骑紧跟着周珞菡,在她身旁举起象征大周皇权的三鹰旗帜。
陈琦婷远远望了一眼,微微眯起眸子,先是一怔,随即彻底明白了。
她倒是没想到。
那个一手经营渡云社、在汉地行商的年轻东主,竟然就是大周皇帝。
周珞菡翻身下马,墨瀚亲王与国师紧随其后。
“姐姐,好久不见。”她嘻嘻一笑,径直在陈琦婷对面坐下,换成汉话道,“大名鼎鼎的濯缨公主亲自来此,真是厉害啊。”
墨瀚亲王和国师都听得懂一点汉话,这时才算彻底看清,来使竟然是天乾公主,不由得都多看了陈琦婷几眼。
顾秉言站在陈琦婷身后,脸色已变。
“大周皇帝,居然是个少女……还会说汉话?!”
“很奇怪么,顾公子?”周珞菡淡淡一笑,那日在紫央楼中,对顾秉言有一点点印象,“天地之大,无奇不有。若只读书作赋,难免成了井底之蛙。”
顾秉言一怔。
“您……认识我?”
“大胆汉人,敢对陛下不敬!”
国师忽然开口,汉话生硬,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抬手隔空一握,周身劲气如潮,猛地扑向对面。
顾秉言脸色瞬间惨白。
祝师师立刻横身挡在前面,混元劲急转,硬接下那一道无形气劲,却还是被震得向后飞退,足足退了十步才稳住身形。
“凌曦!”
吕烨大惊,立刻上前扶住祝师师。后者咳了几声,脸色微白,缓过气后眼神也跟着沉了下来。
这个大周国师,实力恐怕与自己父亲、白曜前辈在同一层次。
双方随从几乎同时按住兵器。
天乾铁骑已拔出马刀,大周骑兵也纷纷张弓搭箭,弦声紧绷,像下一瞬就要把这片旷野撕开。
周珞菡和陈琦婷几乎同时抬手,喝止了自己的部下。
风一时静了。
“没想到渡云社的东主,居然是大周皇帝。”陈琦婷先开了口,声音极平,“陛下乔装在汉地居住,深入天乾,真是令人敬佩。”
“姐姐也不简单。”周珞菡回敬道,“为了饷银案亲自来朔关道查案,不惧严寒,也令人佩服。”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抬眸看向陈琦婷。
“姐姐唤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不妨明说。”
陈琦婷望着她,神色沉稳,没有半分迂回。
“议和,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