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乾覆灭的消息,是随着北风一起吹到月南的。
蔡元定登基称帝,新朝改号“玄阳”,月北山河易主。
潜伏在京中的拓木尔伦趁乱将消息送出,快马加急递到前线时,周珞菡正立于阵前,听完密报,眉眼间只静了一瞬,随即便下了令。
猛攻兴羽县。
八万大军压境,战鼓一响,天地都似被震得发沉。
兴羽县两侧山势险峻,前方却是一马平川,天乾守军骑兵本就吃亏,只能死死龟缩城中,仗着城墙与城门拖延。
周珞菡早已命汉人工匠照着裴于雄的图样,仿着造出了一批投石器械。虽说威力远不如“千机大师”亲手所造,却胜在数量极多,日日不歇,连番骚扰,终究还是将城墙一点点磨出了裂口。
七日鏖战,血色铺地。
吕英因补给不足,军心浮动,终究不得不弃城撤出兴羽县。大周“铁雄鹰”六千铁骑一旦压上,“飞扬鹰”掠阵,“陷阵鹰”随后收割,全甲铁浮屠如洪水决堤,碾过撤离的大军,铁蹄所至,尸横遍野。
地方道兵死伤四万余,天策七卫精锐也折了近两万。
“虎侯”黄洪涛死于大周国师之手,裴于雄被擒,吕烨、伍琼源、顾秉言各自脱身,吕英则率着六万残兵仓皇南撤,连回头都不敢。
幸而京城未央北面尚有两仪山与月华河可暂作屏障,蔡元定新登帝位,亲自披挂上阵,御驾亲征,又匆忙调集五万兵马,征来大批战船封锁月华河,这才勉强将大周铁骑挡在河畔。
大周无水军,一时之间,终究难以强渡。
而月南,仍旧是另一番光景。
灵泉县行都,小内阁中,洛长离拿着商人情报会送来的册子翻来覆去地看,眼底的惊色压都压不住。
“天乾陈氏……竟然覆灭了?”
钟天阳垂眸看了一眼册子,像是并不十分意外,只缓缓道:“蔡氏玄阳国。难怪江北守军忽然增多,处处试探我们底线,还常与定乾都区水军交手。原来是新朝立了,怕我们趁机插手。”
洛长离把册子搁在案上,神情里仍有些唏嘘。
“陈氏篡国,不到十年,又被人图谋。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你方唱罢我登场,多行不义必自毙。”
钟天阳又将册子拿起来看了一遍,叹了一声。
“蔡氏是京中老派名门,陈氏却只是边关小世家。天乾立国之初,只怕本就不入那些大世家的眼。”
洛长离闻言,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视线越过院墙,径直投向北方。
他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到一个人。
也不知她如今,是否安好。
钟天阳瞧见了他神色里的停顿,挑眉问道:“你在担心她?”
洛长离垂了垂眼,摇头。
“自从京城分别,便天各一方,再也没有联系了。”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算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吧。”
“是么?”钟天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可我怎么觉得,你还是很在意她。”
洛长离没反驳,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陈琦婷……确实是个奇女子。”钟天阳道,“有勇有谋,智计无双。可惜她受限于公主身份,谋划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拦不住局势倾塌。天乾本就千疮百孔,积重难返。”
洛长离沉默片刻,轻轻敲了敲桌案。
“兴亡有数,世事无常。”他说,“只是兴羽一失,月华河又不是天堑。大周铁骑迟早渡河,届时月北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我们得先把安置流民的事准备起来。”
钟天阳抬眼,倒是很快应下。
“敦灵道那边还缺几十万户的人呢,多少流民都安得下。地盘我们有的是,不怕没处放。”
洛长离听罢,心里却仍旧发沉。
他站起身,说想去码头走走,顺便看看商路。
灵泉县休养多年,为月南水路枢纽,又是神月行都。码头上千帆竞发,人声鼎沸,车马络绎,船工、商贩、脚夫来来往往,竟是一派太平盛景。
若不是月北大乱,外族压境,只单看这番光景,倒真像个盛世年头。
洛长离站在码头边,神思微恍,忽然觉得肩头一沉。
一只灰鸽轻轻落在他肩上,歪着头,冲他“咕咕”叫了两声。
洛长离心头猛地一跳。
“灰影?”
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
自从京城与陈琦婷分别后,他便再没见过这只信鸽。此刻忽然重逢,竟有种说不出的惊喜,像久压在心口的一线光,猝不及防地亮了一下。
灰影啄了啄他的脸,旋即扑棱着翅膀朝另一侧飞去。
洛长离忙追了上去。
人潮拥挤,船橹、吆喝、马嘶、脚步全都混在一处,他在人群里艰难穿行,灰影却像是刻意在等他,飞一会儿便盘旋一阵,始终不远不近,领着他往码头深处走。
最终,它落在一处僻静角落。
这里鲜少有人经过,风也像忽然静了,连喧嚣都被隔在了外头。
灰影见洛长离跑近,立刻又扑翅飞开。
而它飞向的那头,正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单薄得像一截风中残烛,一件灰色起球的兜帽长袍裹着全身,寒酸得几乎与周围的繁华格格不入。
洛长离的心,猛地一震。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竟有些发沉。
近了,再近些。
直到只余一步之距。
“昭璇……是你吗?”
他喉头滚了滚,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又缓缓收了回来,像怕一碰,这人就会散了。
那人终于转过身,抬手摘下兜帽。
正是陈琦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