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发丝凌乱,嘴唇白得没有半点血色,连那张素来清丽的脸也蒙着一层灰扑扑的疲色,整个人狼狈得叫人心头发紧。
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静静对望,一时间,谁都没开口。
洛长离几乎是在看清她的下一瞬,便察觉出了不对。
他猛地执起她的手,顺势拔出她的佩剑,又一把掀起她的袖子。
剑鞘上满是血渍,边口也有崩缺,而那藕白的手臂上,更是横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刀伤,虽不致命,却一眼就叫人看得心惊。
“你……你还有哪里受伤了?”洛长离声音都变了,“你被人追杀?追兵呢?他们在哪儿?”
陈琦婷深吸一口气,眼底水光氤氲,终究只是轻轻摇头。
什么都没说。
洛长离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心疼得厉害,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尘灰,声音也跟着放软下来。
“昭璇,受苦了。”他低声道,“你既到了这里,没人还能把你如何。”
这句话像是将她一路撑着的那口气,忽然松了个口子。
陈琦婷终是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失声大哭。
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
洛长离身子一僵,随即便稳稳扶住她,任她靠着,低声安慰。
他太清楚这样的苦。
家人身陷囹圄,国破家亡,一路被追杀、流亡,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孤鸟。他八岁那年,也曾尝过那种滋味,知道这一路走来,能撑到现在,已经有多不容易。
他有很多话想问。
可终究都咽了回去。
等陈琦婷情绪稍缓,洛长离才带着她回了自己的小院。
白曜正在家中,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见他带着陈琦婷回来,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曜儿。”洛长离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昭璇从月北九死一生,才逃了出来,你能不能——”
“嗯。”白曜却已先一步点头,神色柔和,起身便去迎她。
洛长离见状,忙道:“我去买些吃食。”
说着,他转身便出了门,顺手带上房门,将一室安静都留给了里头的两人。
屋中,只剩白曜与陈琦婷。
陈琦婷这才注意到白曜小腹微微隆起,顿时一惊,连忙摆手。
“洛夫人坐着就好,你有身孕,不可妄动。”
“无妨。”白曜含笑拉住她的手,“陈姑娘,你先去沐浴吧。”
陈琦婷还想推辞,白曜却已经替她备好了热水,甚至亲自扶她坐进木桶里。
热气氤氲,白雾浮起,陈琦婷一张脸很快便热得发红,尤其白曜替她查看伤势时,指尖轻轻掠过她背上与臂上的刀痕,更叫她几乎不知该把目光往哪儿放才好。
“陈姑娘。”白曜看着那些伤口,神色渐渐冷了些,“那些追兵,好像有意留你一命。”
她指尖一寸寸拂过伤痕,声音很轻。
“这些位置,只要再偏一分,便足以取你性命。”
陈琦婷将脸半埋进水里,低声道:“嗯。那人……只想放我一条生路,却又刻意折磨我。”
她声音发哑,仍旧难掩歉意。
“对不起。我流落到这里,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白曜却摇了摇头,眼底一片清淡。
“陈姑娘,无需道歉。”她道,“一些魑魅魍魉罢了,算不得麻烦。”
话音刚落,她眼神却忽然一寒。
袖中银针骤然飞出,直射屋顶。
只听“砰”地一声闷响,黑气炸开,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生生扯断,猛地坠了下来。
一个身着黑袍的女子,自那团黑雾中缓缓现身。
陈琦婷心头一紧,立刻擦干身体,披上衣物,提剑站到白曜身边。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那女子神色惊疑,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当场识破。
陈琦婷立刻低声提醒:“洛夫人,此人定是天魔座下的魔主之一。”
“天魔座下的魔主?”白曜微微颔首,目光却平静得很,“那实力,与‘剑魔’蓝宗蝉相比如何?”
那女子一怔,随即冷笑起来。
“你还知道宗蝉?”她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剑魔可是六魔主之首。你既能在她手下逃命,看来实力……”
话未说完,青芒已至。
陈琦婷根本没看清白曜是如何拔剑的,只觉眼前一线冷光掠过,快得像月色切开夜幕。那女子身形竟在瞬间化成一团黑烟,青芒斩过黑烟,又将其震得四散炸开。
下一瞬,那黑袍女子已在屋子另一侧吐血现身,眼里满是惊惧。
她再不敢停留,身形一晃,竟已消散在浓雾之中,连气息都跟着断得干干净净。
白曜本欲追去,脚下却微微一顿。
她抬手轻轻覆上自己的小腹,终是低低叹了一声。
“这样的身法,我还是头一回见。”
再抬头时,她眼底那点凌厉已尽数敛去,仍旧是方才那副温柔模样。
她拉着陈琦婷坐下,轻声问道:
“陈姑娘,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和我说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