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江两岸的烽火,终于渐渐低了下去。
自神月军彻底夺下南北两岸江防之后,整个月江仿佛都成了一道横在北军面前的天堑。
白帆连片,楼船森然。
日光照在船甲上,冷冷泛着光。偶有北军斥候靠近,船头床弩便骤然转向,弓弦一震,便惊得来人仓皇退去。
行都中枢,钟天阳主文,李晓月主武。
她是军策阁首,名义上的神月最高武职。
也是归月军最早的元老之一。
她的父亲李真言,是归月军创始人。
后来洛长离崛起,她渐渐退居幕后,把真正的兵权交给这个后起之秀,可她在军中的威望,从未因此削减半分。
前线有白平安的传讯,李晓月只看了一眼,便点了五千兵。
过江。
直奔渭县中军大帐。
江风卷着白浪扑面而来,她掀开帐帘时,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陈琦婷。
那一瞬间,她的眉梢极轻地皱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如常。
只是心里那点不喜,终究没能完全压下去。
她不喜欢这种女人。
太聪明,太会算,也太沉得住气。
更何况……
她和洛长离走得太近了。
“参见李阁首。”
陈琦婷早已察觉她的目光,起身行礼。
她姿态端庄,声音温和平静,丝毫不露尴尬。
李晓月看了她一眼。
“陈参知多礼了。”
她也不多说,径直走到主座坐下。
白平安在左,陈琦婷在右。
三人很快进入军议。
“定乾。”
李晓月抬眸。
“你传信让我过来,究竟所为何事?此处有你坐镇,莫不是前线出了什么变故?”
白平安苦笑。
“若说有变,也算不上。”
他说着,下意识看了陈琦婷一眼。
陈琦婷淡淡道:
“还是我来说吧。”
她取出一张图,缓缓铺在案上。
“这是韧之从开阳道送回来的。”
李晓月低头。
“长离送来的?”
陈琦婷点头。
“是。”
图纸展开。
乍一看,密密麻麻全是黑线。
三县城池夹在其中,官道、山路、渡□□织成一团,像一张被揉乱的蛛网。
李晓月看了片刻,眉心越拧越紧。
她看向白平安。
白平安很老实地摇了摇头。
陈琦婷拿起朱砂笔,笔尖落下,先轻轻勾出三县范围。
红色笔迹缓缓落下。
一道。
又一道。
几条看似杂乱的黑线,很快被她用朱笔一一圈了出来。
李晓月与白平安不约而同凑近。
“韧之深入敌后十余日,已经搅乱了开阳道西部军防。”
陈琦婷缓缓道。
“除此之外,他还摸清了这三县的行军与补给路线。”
她点了点其中一条官道。
“北军为什么强?”
“因为人多势众。”
又点另一条。
“他们为什么敢把几万兵马铺开?”
“因为后方有粮。”
“而粮草、军械、援军,无论如何,都离不开道路。”
她收回朱笔。
“他们的军阵再大,也不能长出翅膀。”
帐中一时安静。
李晓月盯着那些被朱砂圈出的路线,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可是……”
她轻轻摇头。
“三县有数万守军,开阳腹地的援兵更多。”
“就算知道这些路线,我们也只能截几次粮,烧几支车队。”
“兵力不够,根本不可能尽数切断。”
“李阁首说得对。”陈琦婷放下朱砂笔。她走到沙盘旁,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韧之送来的,本来也不是一张单纯的补给图。”
李晓月抬眸。
“那是什么?”
陈琦婷轻声道:
“是门。”
李晓月一怔。
陈琦婷伸手,指向开阳道西部。
“他想让我们打开这扇门。”
“然后进去。”
李晓月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
“带大军深入敌境腹地?”
陈琦婷点头。
“西部三县各自有上万守军。”
李晓月站起身。
“若强攻,一旦被援军围住,便是自投罗网。”
“不如先取渭县。”
“渭县一下,江北稳固,再徐徐图之。”
“李阁首所虑甚是。”
陈琦婷点头。
“可韧之若想取渭县,此时何必送这张图来?”
一句话,让李晓月沉默下来。
白平安也低头看着沙盘。
陈琦婷继续道:
“他在敌后。”
“我们在渭县前阵。”
“他没有办法回来亲自解释。”
“所以才送这张图。”
李晓月眉头微皱。
“可他只送图,连一句明确的话也没有。”
陈琦婷唇角轻轻一弯。
“因为送信的人要穿过敌境。”
“他说得越多,暴露得越多。”
她抬起眸。
“韧之谨慎。他不会拿人命去换一句多余的话。”
说到这里,陈琦婷忽然顿了一下。
“不过……”
李晓月和白平安同时看她。
她伸手,点在西北一处。
“我大概知道他想取哪里了。”
“须川县。”
帐中骤然一静。
李晓月望过去。
陈琦婷已经开始分析。
“须川县在开阳道西北,是西部三县的北门。”
“向南,可以隔绝剩余两县。”
“向东,是进入开阳腹地的前沿。”
“向北,又能与云襄道相通。”
她一字一句道:
“此处若失,北军在开阳道西部的布局,会被生生掰开一道口子。”
李晓月眼神微变。
“可长离带进去的兵马……”
她停了一下。
“五百人。”
“五百人,攻一座至少万人驻守的城?”
她看着陈琦婷。
“这不可能。”
陈琦婷却没有回答。
她重新拿起图。
顺着那几条补给线看了一遍。
忽然说道:“按照这些路线,我们可以快速进入开阳道西部,协助韧之攻城。”
李晓月终于听明白了,“需要我坐镇此处,还是带兵入境?”
陈琦婷沉吟片刻。
“李阁首,你需坐镇中军。”她指向渭县。“你带来的五千新兵,全部换上全装。这几日,多树旌旗。白日佯攻,夜间再试探数次。让北军看见旗帜,看见兵马,看见我们每日都在准备。”
李晓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很快明白。
“你想让我替长离钉住渭县。”
“正是。”
“他们已经被江防压得不敢出城。”
“只要我们继续摆出要攻渭县的样子,他们便不会轻易抽兵。”
李晓月点了点头。
“好。”
陈琦婷转身。
“白都使。”
白平安立刻起身。
“率一万精锐,立刻入开阳道西部。”陈琦婷将草图压在沙盘上。
“先分一千人。”
朱砂笔落在西南。
“趁夜攻一县。”
“多燃火把。”
“声势越大越好。”
“但不可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