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智恩回头,看到金希澈还是看着窗户的方向,但那只没受伤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她的方向胡乱挥了挥,像是在赶人,又像是在告别。
她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跟着金钟沄走出了病房。
病房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又一次扑面而来。
姜智恩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金钟沄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姜智恩犹豫了一下,“是不是伤得很重?”
金钟沄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姜智恩看到他抿了抿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正洙哥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希澈哥的腿……以后可能不能跳舞了。”
走廊里忽然变得很安静。
那一刻,姜智恩觉得好像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护士站的电话铃声、走廊尽头传来的脚步声、旁边病房里电视机的声响,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只剩下金钟沄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以后可能不能跳舞了。
姜智恩想起刚才在病房里,金希澈说“我现在这样子,平安个屁”的时候,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烦躁,不是他平时在综艺节目上那种夸张的表演性质的暴躁。
是恐惧。
是在即将到来的风险的惧怕。
一个把舞台当成家的人,被告知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
姜智恩不敢想。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金钟沄脸上,把那两团青黑色的眼圈衬得更深了。
姜智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被水泡烂的纸,怎么都理不清。
“医生说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金钟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正洙哥跟医生谈过了。粉碎性骨折,就算手术成功,恢复期也要很久。医生说……就算好了,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跳舞了。”
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跳舞了。
这句话比“以后不能跳舞了”更残忍。
因为“不能跳舞”是一个绝对的状态,而“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跳舞”是一种漫长的、持续的、每一天都要面对失去的煎熬。
金希澈可以站起来,可以走路,甚至可以跑,但他再也不能在舞台上做出那些高难度的动作,再也不能在练习室里和成员们一起跳到汗流浃背,再也不能在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歌里用尽全力跳起来,让头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会活着。他会康复。他会回到镜头前。
但舞台上的那个金希澈,已经留在了那辆被货车撞毁的保姆车里。
“他知道吗?”姜智恩问。
金钟沄垂下眼睛,摇了摇头:“不知道。正洙哥说先不要告诉他,等他情绪稳定一点再说。”
姜智恩想起刚才病房里的金希澈。
那个用满身的刺和尖锐的话语把自己包裹起来的人。
他在害怕,他从进医院的那一刻起就在害怕,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不知道真正可怕的消息还在后面,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还没有落下来。
“钟沄啊。”姜智恩叫他的名字。
金钟沄抬起头看她。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太多东西。
有疲惫、心疼、愤怒、无力、还有某种被她一眼看穿的、拼命压制的恐惧。
他在害怕失去金希澈。
不是失去生命,而是失去那个在舞台上和他并肩站着的人。他怕有一天回到舞台上,侧过头去,发现那个位置站着的已经不是金希澈了。
“你会一直跳舞的。”姜智恩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她在替未来做担保,像是她可以用这几个字把所有的恐惧都挡在门外。
金钟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朴正洙从病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看到他们两个还站在走廊里,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走?”他的声音有些哑。
“正要走。”金钟沄说。
朴正洙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走廊另一头的水房。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用那种沙哑的、疲惫的声音说了一句:“智恩啊,谢谢你来看他。”
“应该的。”姜智恩说。
朴正洙没有再说什么,背影消失在水房门口。
金钟沄和姜智恩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白色的灯光照在银色的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