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够不够?”牙齿离开后颈,郦钬手指抹去上面的口水,撑在颈侧起身。
“嗯。”彭逸直脸闷在枕头里,攥紧床单。信息素在身体里反应,融合,像冒泡的化学药剂在腐蚀他的骨头,让他酸软,失力,塌陷在床里。
后颈一凉,消毒纸巾冰得彭逸直瑟缩,捏着纸的手立刻抬起,悬在半空,等他舒展才又落下来。
郦钬仔细擦过后,透明的防护贴边缘也被指腹一点点按平。
“咔哒”一声,颈环被扣好。
“我在外面等你。”郦钬说。
关门声响起后,彭逸直才把头从枕头里转出来,枕下湿了一小片,他起身顺带将枕头翻转。
他不敢让郦钬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从床到浴室不过几步路,却像踩在棉花上让他不得不扶着墙走。
锁门,开淋浴。水汽氤氲中,他的脸红得不正常,从颧骨到耳根烧成一片。
后颈被处理得很好,水流顺着防护贴两侧流下,唯有齿痕仍在发烫,似乎郦钬的感觉还留在上面。
彭逸直靠在温凉的墙壁上,失神地望着水汽在天花板上凝成水珠,最终脱离原定的方向,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每次要回老宅之前他们都会进行临时标记应对父母。
对于郦钬来说,这只是应对。但对彭逸直来说,却是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隐藏心情的战场——藏起表情,藏起反应,藏起自己不是“应对”的心情,藏起结束后还不能平复的心跳。
彭逸直闭眼,郦钬的面目回荡在脑海,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向下。
郦钬冷得漂亮,太过漂亮让人看过去不知道该聚焦哪个地方。眉眼细长,瞳仁黑,眼白少,看人时目光是扫过去的,不停留,不聚焦。你看他看得不知所措,他却分毫不为你停留。
鼻梁直,嘴唇薄,整张脸像刀裁出来的,没有一笔多余。可也把话和笑裁走了,偶尔笑一下,像冰面上的反光,一错眼就没了。
郦钬在外面等。手的动作更快,蹭过的地方带起酥麻。虎口卡在犬齿之间,已经被咬出印子,即使隔着三道门,他依旧不敢出声。
水声哗哗,盖住了一些,盖不住的他也全部吞回去。
二十分钟后,他坐在梳妆台前,西装革履,面色如常,只有左手上还有一圈凹陷的咬痕。
敲门声响,郦钬走进来站在他背后。镜中的他打开手中的白色礼盒,火彩在镜面闪出光圈。黑白相间的宝石串成三朵百合,项链下还坠着一颗5克拉的水滴型钻石。
彭逸直对着镜子闭上一只眼,将肉桂色的眼影扫上去,失笑:“郦琰铿的接风宴,我这么招摇好吗?”
郦钬将项链拿出来替他戴好,看向镜子检查位置:“怕什么?”
“他回来一定是继承家业了,你怎么办?”彭逸直扣上眼影盘,转过身,仰头看他。
郦家的事,他从小看到大。郦钬的母亲虽然和郦父是高匹配度,但到底是二房,没有强大的母家,他还是次子。老爷子嘴上不说,可心里那杆秤到底不会往他这边斜。
郦钬垂着眼睛,将他轻轻扭回去,俯身在口红柜中挑出一只递过来:“他走之前怎样,现在就怎样。”
说的也是。彭逸直接过,在手中转了转,打开,对着镜子涂上。
车进了老宅往左拐,绕过大别墅,停在小别墅。
进门,崔合禾照旧坐在沙发上,墨绿旗袍黑披肩,颈间三圈珍珠,正对着光欣赏自己新做的美甲。长相气质一水儿的清婉柔和,可彭逸直每次看到她,还是忍不住往郦钬身边靠。
“妈。”彭逸直跟了一声。
“来啦。”崔合禾高兴地扭头,朝两人招手,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
每次来这边,郦钬自会应付,他从来不用管。挨着郦钬坐下,脑袋就开始放空。目光落在他搭在膝盖的手上,青筋在手背上跳,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动。他常常想,这样让他难捱的信息素,竟然在郦钬的身体里如常流动。自己的信息素到了他身体里,他是什么感受?
郦钬看了眼手表,手落下来自然而然地握住彭逸直的手,带着人起身,说:“时间差不多了,该去爸爸那儿了。”
彭逸直低头,看着自己被握着的手,细细地感受触感,温热的掌心将温度传来,渐渐烧上他的心。
“哎呀,你坐下!”崔合禾手下按,见他不动,又拽他的衣角,这才把人拉下,轻媚的声音抱怨似地,“儿子,老大都回来了,你还不着急啊!你爸爸一定会把家族产业渐渐地交给他打理。到时候还会有我们母子的地方吗?”
“他又不会来你这儿住。”郦钬说。
崔合禾瞪眼:“接风宴后就是给他准备的相亲宴。要是再让他生下你爸爸的第一个孙子,那可怎么办啊……我更要被大房压一节,一辈子比她低一节,我的命好苦哇。”
郦钬:“在爸爸爱谁这一点,你从没输给她一次。”
“我不管!”崔合禾噎了一下,扭过脸去,使出惯用的耍赖,随后又转过来,看着郦钬,“你可不能再贪玩了,赶紧要个孩子,生下你爸爸的第一个孙子,他一高兴就会多给你家产了。”
“妈,我还不想要小孩。”
“不要小孩怎么行?”崔合禾竖眉,她生得柔,眉毛再竖也不吓人,矛头转向彭逸直,“是不是你不想生!”
彭逸直一怔,突然被点,刚要回话,被轻轻侧身的郦钬挡住。
“是我。”郦钬说,“我毕业才两年,还没站稳,怎么养小孩?”
“我还不是年纪轻轻生了你,你长得多好。大不了我给你带。”
“我都是保姆带大的。”
“那我!”崔合禾声音扬起来,“再给你把那个保姆找来!”
“她才退休。”郦钬轻叹了口气,“生下小孩爸爸也只是会给一些股份而已。”
“那也好啊。”
“并不好,小孩又不会争家产。”
怎么都说不通,崔合禾觉得儿子简直不可理喻,扶着额头直摇头:“你要气死妈妈了,你要气死妈妈了。我不跟你讲了,你俩快把这个喝了。”
面前的茶几自两人进屋就放着两个汤盅。郦钬掀开盅盖,看着汤上面灰色浮沫皱眉:“这到底是什么?”
“不许问,喝。”
“你不说,我不喝。”
崔合禾声音软下来:“是庙里求来的符水,你的保佑平安,你多子多福的,乖,都喝了啊。”
郦钬盖上盅盖,刚要说话,崔合禾突然一下倒在扶手边,手捂着胸口,哭道:“妈妈最近总是上不来气,大师说,都是因为有不干净的想要害你。妈妈担心啊。你喝了,邪祟不敢近你身,妈妈才会变好。”
她捂着脸,眼睛却从指缝里偷看。郦钬看着她这副哼唧样子,转头看彭逸直。崔合禾信极鬼神八字之说,看来不喝下去是不罢休的了。
彭逸直倒无所谓,冲郦钬一耸肩,端起汤盅一饮而尽。汤划过嗓子,有点涩,有点腥,泛着烧焦的土味,但和平时喝的养生汤也差不多。
郦钬放下盅盖,也是一口闷。空盅在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他说:“妈妈,可以走了吧?”
崔合禾偷看汤盅,见空空的放下了心。不好立刻生龙活虎,柳条似地站起身,理了理披肩,目光飘到彭逸直身上,顾左右而言他:“化妆技术还是一般,这次的珠宝品味倒还可以。你要是不会选,下次告诉我,我找人提前订。”
三人进了饭厅,按老位置坐下。彭逸直扫了眼饭桌,冷菜上齐了,碗筷摆好了,比平常多出一副。
还有十分钟,其他人才会到,这是规矩。
门口有动静,彭逸直看手表,时间又卡得刚刚好,他跟着郦钬和崔合禾站起来。
郦父走在最前面,右手边是大房——贺好。左手边是一个高大的男人,侧身听着郦父说话,不用想,肯定是郦琰铿。他比照片上的看起来要更沉稳一些,瞧着郦父的笑容,时间没造成多少隔阂。他们后面还跟着一个,心不在焉地插着兜,低着头,是大房的二儿子,郦琰铖,Beta,惹事精。
照例问好后,三人入座。
郦父在主位,手伸过来握了握崔合禾的手。彭逸直余光扫向对面,贺好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