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大不了一会儿再比,赢了老大。”
木制的观景凉亭里摆了几把藤编椅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茶早已经泡好。
前方的射击位沿着谷地的开阔面一字排开,视野骤然打开,修剪平整的绿色草坡,大约二十米的缓冲带,再往外就是飞碟飞行的主空域。抛靶机隐藏在两侧的人工掩体里,掩体表面覆着与山体同色的伪装网,铁灰色的机器轮廓在网眼间若隐若现。
几轮下来,郦父也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神色。他把老枪交给工作人员,接过热茶喝了一口,长出一口气。茶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伯父,感觉怎么样?”马鸿梦额前的碎发被汗粘成了一小缕,她随手别到耳后,眼睛亮晶晶地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更多的期待。
郦父收回目光,点点头,评价只有四个字:“不虚此行。”
马鸿梦听得心花怒放,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想偷偷朝郦琰铿使个眼色,证明她的提议是绝不会让他失望的。却没接到郦琰铿的回应,顺着不易察觉的视线看过去。
“还玩儿吗?”郦钬问,把手里的水杯递到彭逸直嘴边。
“当然。”彭逸直答得毫不犹豫,眼睛还黏在电子屏幕上,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手指着刚才那组数据,“我再打一局,肯定能上六中。嗯,比射中的飞盘碎的片数”
郦钬点点头:“比多还是少?”
“少。”
“摔碎的算不算?”
“当然不算,只捕捉一瞬间的碎片数量。”
“赌注。”
彭逸直拿起枪,忽然想起郦钬书房收藏架上的玩具房子,轻声说:“赢了的人可以在家里添一件东西。”
马鸿梦把小小的疑惑压在心里,那两个人的亲密她看了一整天,已经见怪不怪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再回看郦琰铿,脸上那种神情,说不上到底是什么,对亲密关系的羡慕还是对竞争对手的观察。那目光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还没来得及看清纹路,就被吞没到水底了。
郦钬和彭逸直的对话声音不大,仅限于他们两人之间。
抛靶机预备,屏幕倒计时。两人重新端枪瞄准。
“咔”的一声闷响,橙红色的碟片从左侧掩体后弹射而出,在蓝天下划出一道低平的抛物线——这一发射得很低,几乎是贴着草坡的弧线在飞,离地面不到两米。
彭逸直的枪口追上去,正要扣动扳机。
就在这时,一团浅金的影子从右侧的绿化带里猛地窜了出来。
是一只狗。
耳朵在奔跑中向后翻飞,四条腿撒得飞快,尾巴高高翘起,直直地朝那只低空掠过的飞碟冲过去。
郦钬立刻放下枪,不可置信地看过去立刻说:“别开枪!”
这一瞬中,彭逸直的手指已经扣下去了。
枪响。
子弹从飞碟的边缘擦过,碟片没有碎裂,反而猛地往斜上方弹了一下。那只狗扑了个空,四只蹄子在草地上刹出一道浅痕,抬头看着飞碟改变方向往高处飘去,兴奋地转了个圈,又追了上去。
“南明!”彭逸直放下枪,亦被吓到。
郦钬已经冲了出去。
他从射击位上翻过矮栏,几步冲下草坡,动作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沉稳到近乎迟缓的人。而那只狗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还在追那个已经飞远了的碟片。
“停下!”郦钬喊了一声。不出五分钟,下一轮碟片不知从哪个方向高速飞出,对于这种宠物来说,是致命的危险。
彭逸直紧随其后,休息亭中的其他人也被惊到站起。马鸿梦吓得脸都白了,立刻掏出对讲机命令中控室立刻关停所有抛靶机。
只见郦钬从草坡的斜角切过去,在狗即将钻进另一侧绿化带的瞬间,一个俯身,双手稳稳地兜住了它的腰腹,把它从半空中截了下来。狗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四条腿蹬来蹬去,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郦钬没做停留,立刻返回,与彭逸直半路汇合。他来不及平复呼吸,追问:“有没有事?”
郦钬翻看了一下狗的身体,确认没有枪伤,只有皮毛上沾了些草屑和泥土:“没事。”
“我问你!”彭逸直急得冒火,嗓子干到抽痛。
“我也没事。”
郦钬平静地回复,也平静地接受了彭逸直的上下检查。狗狗不懂,也不怕人,只咧着嘴,摇着尾巴,对彭逸直摸上来的手用鼻子乱嗅,完全是干扰。
马鸿梦小跑着迎上来,关切地询问,得知郦钬没事,才悄悄放下心。
郦钬问:“这里怎么会有狗跑进来?”
马鸿梦摇摇头,可说不知道显得她也太不专业:“四周都有防护网,我已经让工作人员去检查了。对不起,是我的疏忽,扫了大家的兴……”
“这是意外,不用你道歉。”郦琰铿站在她旁边,语气与寻常无异。
此刻,对讲机响了一声,马鸿梦撤开一步去接听。
郦父在凉亭中说:“郦钬,过来。”
郦钬怀中的狗突然冲着郦父汪了两声,他随即将狗交给彭逸直控制,自己走上前去。等近了人,郦父问:“伤着没有?”
“没有。”
“你也太冒险!一条狗也值得你冒着受伤去救?”
“左右是一条生命,我不忍心。”
“幸好鸿梦反应快,立刻停了机器。要是那飞盘打伤你,你妈得多伤心!”
“我知道了,父亲。”
这时候,一辆深灰色的小车沿着草坪间的小径缓缓驶来,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和面容亦极轻,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米白亚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戴着翅膀项链的锁骨。
车子刚一停脚,他迫不及待地出来,不大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惊喜:“团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