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打字声与翻动纸张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十几号人员拿着笔和笔记本严阵以待,彭逸直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拆着邀请函。
财务部长将一摞账目推至桌中央,指尖点在“灯光音响增项”一栏:“郦先生,当晚贵方临时要求更换照明设备,外加三组追光灯,我方按合同约定垫付了费用。这里是供应商盖章的报价单和现场签收记录,差额共计四十七万。这笔款,贵方财务至今未确认。”
郦琰铿右手边的财务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两眼,不紧不慢地说:“报价单上的品牌型号与我方当晚要求的并不完全一致。这个差距不止四十七万。我方做了同期询价,差价只约二十万。”
气氛骤然绷紧。
亲兄弟,明算账。但这个度在哪儿,手底下的人都不太分明,以至于心里提着一口气,可不敢大声喘了出去。
财务经理正要开口辩解,彭逸直抬手制止,公关经理立刻会意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份急救报告投影到屏幕上,照片中的外籍宾客,面部发肿,脖颈泛红,他说:“差价之余,还有另一件事。宴会当天,这位外籍投资者在现场出现了严重过敏反应。贵方在提交宾客名单时,并未标注任何过敏信息。请问当时是否已知晓这位宾客的过敏史,却未提前告知我方?”
郦琰铿这边的人说:“这是失误,并不存在故意隐瞒。病人已无大碍,何况是我方发现并及时送医垫付全部费用和安抚补偿。”
“可仍给对方留下了白庭夜白的不良印象。若是未来的合作中出现阻碍,这笔隐形成本该如何计算?”
郦琰铿沉默了两秒,忽然将那份比价表推到一边,主动开口:“这正是我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我愿意全额承担本次宴会的所有额外费用,包括那四十七万音响、十二万医疗补偿,以及后续的公关费用。”
会议桌上立刻沉默,都在等彭逸直的反应。
信封拆开,彭逸直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音乐剧的邀请函,印刷字体介绍了演出内容,时间在今晚8点,时长2小时,地点首枢音乐剧院。
什么呀,为什么突然请他看这个?
彭逸直拿出手机拍照,发给郦钬:
“什么让你想到请看这个?”
“等你回来,一起去看多好。”
对方那里现在是夜晚,中午那条午饭的消息就没有回复,彭逸直猜郦钬大概是睡着了。
彭逸直看过一遍,又放回信封里,不紧不慢地说:“钱不是关键,重要的是诚信和口碑。如果贵方不信任白庭夜白,那么我们没办法继续合作。”
郦琰铿的笔顿在纸面上,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彭总,我想之所以选择白庭夜白就是基于我们之间的信任关系?”
拿长辈来压我,你选错人了。彭逸直笑了一下:“公私分明,郦先生。财务方面我方可以提供所有进货票据供第三方审计。那个过敏事件,如果提前调查,白庭也完全可以规避。”
彭逸直捏着邀请函搭起手背桥,恶劣的笑容像是看到猎人掉进陷阱的狐狸,摇着尾巴:“力争面面俱到。”
郦琰铿微微讶异,目光从他晃荡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旋即一笑:“既然贵方如此公私分明,那我更放心将公司的酒会办在这里了。”
全程下来就像两个精于利益的公司在谈合作,最后礼貌地握手,结束这场本不需要两人出席的会议。
华灯初上,暑气未消。
露息汀步歌剧院,整座建筑似自大地深处生长出来,通体是温润的米白色,在灯光的映照下隐约泛着珠母贝般的柔光。六根爱奥尼式巨柱撑起宽大的前廊,无数细密的浮雕纹样将光影折射出不同的形状。
穹顶高的近乎失重,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交相倒映着彼此的面貌。彭逸直还记得初中全年级一起来这里看歌剧,他当然要和郦钬一起坐,但偏偏郦钬旁边座位的人说什么也不换。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他发誓要认真地偷听偷看他们到底要搞什么。
可是幕布一开,乐声一响,窃窃私语就被镇压在地板上。而那丝绒座位又那么舒适,间奏又那么温柔,彭逸直不出意外地意外睡着了,还是同学叫醒他起来回学校了。
门两侧立着穿深蓝制服的引座员,其中一位迎上来,声音一如既往轻柔之极:“请问您的票?”
彭逸直递过那封邀请函。引座员垂眼看过,微微侧身,推开了那扇暗金色的大门。
剧场的内部是层层叠叠的深红色天鹅绒包厢与座椅,金色饰带沿着每层包厢的栏杆蜿蜒游走,已经有不少的人落座。
正前方的舞台此刻幕布低垂,深墨绿色的丝绒,表面缀着无数极其细小的金属亮片,在台口灯槽的微光中沉沉地闪烁。
引座员引着他穿过侧廊,就像当年老师领着他们一众人走。事后彭逸直追问郦钬发生了什么,郦钬不答反问,你睡着了吧。彭逸直哑口无言,郦钬无声的叹气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谁能想到下一秒,郦钬又说,因为我也睡着了。
位置在正厅第六排的正中央,恰好是整座剧场声学与视线交汇的黄金点。彭逸直坐下来,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左右,他翻开座位前方那本薄薄的节目单,首页浮雕水印上依旧是这里的宣传语“露息之间,万物停步”。
大厅内的灯光缓缓地、缓缓地暗了下去。舞台上方的灯槽逐一熄灭,包厢边缘的金色饰带也逐渐隐入暗影。最后一缕光消失时,一个男人落座于他旁边的座位。
演出开始后十分钟,右侧的男人动了动,衣料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彭逸直终于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