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琰铿的侧脸在舞台边缘漏出的那一点幽光里,轮廓分明得有些过分。他看着彭逸直,唇角噙着一点弧度,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笑意。
“逸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打扰到旁人,“好巧。”
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谁?是谁泄露了自己的行踪?是背叛了他投敌,还是身边被安插进了卧底?
彭逸直的目光在郦琰铿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重新落在舞台上。男高音的咏叹调在华丽的剧院穹顶下回荡,波浪一般把人裹挟进他的风流韵事里。
彭逸直没有回应,胸口却没能无视旁边的存在。
“这是一出悲剧。”
郦琰铿的声音一响,彭逸直的额头猛地一跳,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走。
即使没有回应,郦琰铿仍低声说:“这出《唐璜》,讲的是一个男人不断试探,却总得不到真心的悲剧。太可怜了,明明想留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舞台上的唐璜正在和仆人对唱,唱的是他那本“名册”。他炫耀自己在意大利有六百四十个情人,在德国有两百三十一个,在西班牙有一千零三个。
“郦总要是对剧情有见解,等散场了可以写篇剧评。”彭逸直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厌恶与冰冷,“不要打扰别人。”
“郦总,打扰。”郦琰铿咀嚼着这两个词,“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得到这样的态度很委屈?”彭逸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里捞上来的,“我给过你大哥位置的尊重,是你一次次越界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我不是你可以随意对待的人,我的感情也不是你可以随意插足破坏的领域。”
“我承认我对你有私心,但我只是想请你看完这场戏,想和你多待片刻。”
“以冒犯的方法?比如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坐到这里的你。然后跟我谈唐璜,谈得不到真心的悲剧,谈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觉得这是调情吗?”彭逸直微微偏了偏头,那个角度带着一点蔑视的味道,像是在打量一件标价过高、品相却烂掉的拍品,“何况我根本不想接受。这不是调情,这是骚扰,这是宣战。”
“那为什么你说不喜欢谈私事,却一直把玩我送你的邀请函。”
彭逸直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又凝聚成一点:“你说什么?”
“邀请函。”郦琰铿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骤然收紧的手指上,“下午你拿着它很高兴,我以为终于让我发现一样你喜爱的东西……”
“我以为那是——”彭逸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堵住了,他大感荒谬,大感荒谬,以至于神经痛,“郦钬给我的。”
舞台上唐璜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歌唱,舞台上响起的是仆人莱波雷洛絮絮叨叨的抱怨,他数落着主人的风流债,说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郦琰铿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上突然被人踩出一道裂缝。他慢慢将身体往后靠,靠进座椅的阴影里,他早在彭逸直的表情中猜到了。
“逸直,总是安静地等待,等待某个人的目光为你停留。此刻,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剧院的音响里传来莱波雷洛最后一句怨毒的唱词,然后被一阵急促的鼓点打断。舞台上的灯光开始变暗,第一幕即将结束。
“我和你不一样。”彭逸直站起来,笃定的声音和幕布一样落在地上。
彭逸直驾着车行驶在马路上,手机上依旧没有郦钬的消息。他复又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邀请函,若非和郦钬的礼物一起过来,他根本不会混为一谈,这么一想,郦钬没道理把礼物拆分成两个人来送。
越想越气,越想越恶心。郦琰铿这个人有没有道德观,竟然堂而皇之地对弟弟的Omega说有私心。或者根本没把郦钬放在眼里,拿着喜欢当幌子来羞辱他们。
彭逸直的好心情已当然荡然无存,等待红灯的六十秒中决定今晚回彭家和母亲过。车身汇入夜色,很快停在一栋老洋房前。
保姆迎上来,瞧着他不高兴脸,问:“怎么啦?南明怎么没和你一块儿?”
这位Omega保姆是从小照顾彭逸直,自然是看着两人长大,见惯了两人形影不离,也习惯了一人出了问题立马问另一个人。
“他出差去了,母亲呢?”
“彭女士还没回来。要吃点东西吗?”
“吃不下……”彭逸直抱着靠枕躺在沙发上。保姆坐到旁边,抽出纸巾擦去他额头上的汗,又说:“冰箱里有生腌蟹,我正好炉子上卧着汤呢。你母亲就快回来了,这些都是她要吃的。”
“嘿嘿,要不来一点。我还想喝冰啤酒。”彭逸直被说的变了主意,他虽然话说的那么肯定,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到彭贯那这里想寻求一些母亲的建议。
“有的是。”保姆将纸巾放进垃圾桶里。
彭逸直也从沙发上弹起来说:“那我去看看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