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人生三分之一多,竟然还不在自己的手里。正因如此,他才常对自己的生活感到空虚。不喜欢的工作,不喜欢的关系,究竟还要为此忍受多久呢。
暴露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那点热气正在一点点散失,像身体里某些同样的东西也在同步变凉。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点开联系人,打给彭逸直。
嘟声在空旷的房间中格外明显,一秒一秒过去却无人接听。郦琰铿看着屏幕上的未能接通,忽然瓮声瓮气地笑了一声,笑自己这个年纪,心里竟然还会有这种反应。
三天过去,郦钬依旧失联。
郦琰铿拿着有郦父签名的临时授权书,以“最大限度稳定军心”为由,召开紧急董事会。出席时,他一身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白色胸针,开场即定调:“各位,二弟郦钬因公务出海,遭遇极端天气,目前多方搜救无果。根据《公司法》及家族章程,核心决策人连续缺席超15日且无法履职,董事会有权启动应急接管程序。”
他安排的法务总监立刻起身,宣读一份“最坏结果预案”:即刻暂停郦钬名下所有在签项目,冻结其OA系统权限及财务审批U盾等,总之一切由郦琰铿接任。
两位提前被郦琰铿收买的老股东,率先举手,表示公司不可一日无主,为大局着想同意,郦钬和郦琰铿都姓郦,谁来主事都没差。
一位中立股东则犹豫:“只是失联而已,要不要再等一周?”
不用郦琰铿开口,自然有人愿意为他冲锋:“等,就是在等公司散架。暂时移交权柄,处理事务才是当务之急。”
另一个股东幽幽开口:“接任也应该是彭逸直来吧,他可在首枢好好的。”
“他懂这里怎么运营吗?”
“股份不管他会不会,郦钬如果真有不测,伴侣是第一继承人。”
唇枪舌战中,秘书脸色煞白地冲进来,附耳在郦琰铿头侧低语。只见他眉头一皱,挥手让秘书退后,语速加急:“不必再争论,眼下最重要的是稳重公司,稳重股票。我提议立刻表决——”
话音未落,会议室大门被猛地推开,空气中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法务总监手里的文件啪地掉在桌上,两位提前举手的“老股东”手僵在半空,收回去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郦琰铿的脸色在一秒之内变了三次,震惊,不解,但他老练地将这些情绪都压在内心,脸上只有惊喜的笑意,惊喜到站起来:“二弟!太好了,你没事。”
“大哥。”
突然出现的郦钬穿着正式,看起来毫发无损,甚至比出发前脸色更好了些。
“抱歉,临时闯入,但我有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宣布。”郦钬径直走向会议桌,在长桌的另一端站定,与郦琰铿隔着整整一张桌子的距离。他沉声说:“近来,物流平台接连出事,水淹平台,货物丢失,物流链断裂等,事件之频繁令人怀疑。综上,我认为有内鬼。我失联这几天,一直在查证据。”
全场死寂。
两位提前举手的股东脸色惨白,其中一位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句什么圆场的话,被郦钬一个眼神硬生生按了回去。郦琰铿撑在桌子上的指尖微微发颤,强撑着表情坐下。
秘书随着郦钬的声音展示照片,一张清晰的邮件截图,收件人是船务主管,内容是:取消原定A级航检,改为基础报备,相关记录封存。
郦钬坐在尽头。
秘书替他开口,语气也跟上司一般淡然:“经港口出发的船只,出发前会做最后一次安全检查,而它行到公海时关掉了应答器。船务那边报的是‘临时检修’,可检修单上周就批了,而港务局的泊位记录,那三天泊位是空的。船在海上漂着,货物堆在舱里,而船上那批东西,保了全额水渍险。”
众人心知肚明,保额远超市值,只要‘意外’发生,赔款就能覆盖整条船的成本,何况还不止一条船。
秘书切出第二批图,船务主管的私人账户流水。三笔大额进账,分别来自三家刚刚注册的境外空壳公司,入账时间刚好对应那批货装船的三个关键节点。钱转进后当天就分批拆散,流进七个不同的理财账户。
“手法很干净,每一笔都避开了反洗钱的触发阈值。说明操作的人懂行,不是普通人,也不是临时起意。”
郦钬抬手,秘书显示最后一批图片,船务主管的最后一条加密通讯记录。App显示已读销毁,但还是让他从云端残片里恢复出一段碎片时间戳:通话发生在船只关掉应答器前四十七分钟,信号基站定位在集团总部。
秘书显示完,郦钬做最后陈述:“之所以临时闯入,是因为在座的每一个都有嫌疑,而见到我能平安归来一定是这个内鬼最心慌的时刻,也是纠出来的最好时刻。所以在结果出来前,请各位耐心等待。”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郦钬淡淡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从左手第一位一直看到右手第一位。
郦琰铿审视着郦钬,明明还是之前那样面无表情的脸,手指敲击着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机,无名指上仍带着婚戒,可气场上却似一座深埋海水下的冰山。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郦琰铿开始动摇,并不是知道是自己后如何,而是连带着知道里面有彭逸直的一份儿会如何。想到这,他忽然难掩想笑的心情,只能状似无意地用手指挡住嘴角的弧线。
这时,郦钬的手机响了,又一位秘书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来,在得到郦钬的同意下投屏,从上到下,职位从高到低人名像金字塔一样排开。
“名单如下,辞退与诉讼会同时发到当事人的邮箱,感谢各位配合。”
郦钬说完起身,会议室里的众人要么抬头看屏幕,要么低头看手机。在离开之前,他竟毫无预兆地强调:“尤其感谢大哥的配合,才能里应外合地这么好。”
郦琰铿心头一跳,但郦钬没等他的回答,径直走出去了。
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但他的人的确被拔了几个。他拿出手机来看,最后弹出来的是彭逸直的信息: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