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间新闻。

“记者获悉，一艘名为天吴ASD-532号的客船于今日凌晨在境外海域发生失事。据初步核实，船上有船员及旅客共计25人，当地海事部门已启动一级应急响应，搜救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中……”

终于。

郦琰铿把身体往椅背里陷了陷，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扶手，长出一口气，清晨带着全新的空气灌进肺里，都比平常更加轻盈了些。

连天气都在帮他，突如其来的横风让受难者随着波浪越漂越远，大大提高了搜救难度。

他看着报道中残破的船体，记者焦急的语速。极致的欢喜只有一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庞大的、无声的空虚，像深海压进胸腔。

做到这份上，总该满意了吧。他想。柔软的椅背撑不住他，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首枢这座城市才刚刚苏醒，车流像迟缓的血脉，俯瞰着这一切，让他的脸上复又出现笑容。

没错，已经做到这份上了，也只能往前走，走完第二步，该走第三步了。

郦琰铿悠闲地吃了一个早餐，划开手机看到彭逸直的消息，看到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的见面邀约，心想，要不见一面吧。

但消息发过去，得到的回复却是冷冰冰的“不方便”三个字。

大概是在赌气吧。郦琰铿喜欢他偶尔露出的孩子气，那样会让他感到一股年轻的力量。他按下语音条，柔声安抚：生气了？真的是工作，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一点？

彭逸直仍旧是打字：没有，我也是。

郦琰铿正待疑惑，又是一条消息。彭逸直：来问我郦钬下落的人很多，我真的没空。

郦琰铿笑笑，回：那就先忙你的。等风头过了，我约你。

傍晚郦家大别墅的餐桌上，没有崔合禾的身影。

一切的一切都在佐证着郦琰铿的计划。吃过晚餐，郦琰铿敲开了郦父的书房，装作着急地说：“父亲，您看了海外新闻吗？最近海外航线经常出事。”

郦父点头：“多事之秋啊。”

郦琰铿犹豫片刻，问：“父亲您联系得上郦钬吗？”

“怎么？”

“虽然二弟乘坐的船在卫星图上，但我已经有三天联系不上他了。”

郦父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三天？”

“是。”郦琰铿将手机屏幕转向父亲，上面是一张卫星定位截图，“二弟的船前天还在这个坐标，昨天起信号就漂移了，现在那片海域有风暴预警。”

“没有信号也属常见。”郦父说。

“是我多虑了。”

“你是有心，记得这个弟弟。再等两天，如果还联系不上，你就联系领事馆。还好我支使得起几个老伙伴，让她们去搜一下。”

“是，父亲。”

这是暗示他要顾及兄弟情谊，不要把事情做绝的意思。郦琰铿听懂了也只觉得讽刺，把孩子的人生当利益筹码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父子情谊呢。现在让他来讲，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阿钬联系不上的期间，公司的事情你就看着办吧，我叫人拟一份临时授权书。”

“好的父亲，您休息。”

“等等。”郦父叫住起身要走的郦琰铿，又说，“阿铖的预产期在明年6月份，你和马鸿梦的婚礼尽快在这之间完成。”

郦琰铿沉默了一下，说：“父亲，我想再等等。”

“现在三个孩子中只剩下你，你又是老大，不安家，怎安业。”

郦琰铿知道多说无用，只默默点头后出去了。回到自己的房间，沉船名单已经出来，没有郦钬的名字，但他看到了郦钬办的假身份。

一切都尘埃落定，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宽慰。

郦琰铿躺在床上，浴袍领口大开，露出大片被热气蒸得微红的皮肤，像两块被温水浸润过的岩石。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根烟，象牙白的烟身泛着淡青。

幼时的床，幼时的天花板，他已经长大了，想不到看到的仍旧只有小时候的风景。他抬起手来，抽了一口，吐出的烟气模糊映在瞳仁里的光，把完整的形状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