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声,仟离突然莫名其妙地在辛夷面前打了个响指,笑嘻嘻地问道:“辛堂主现在是不是无事可做?闲得无聊?”
辛夷将那几张药方拍回仟离手中,眼尾突然上挑,口中平静地说道:“你从哪看出来我很闲?尸体还没挖完。”
仟离木着脸:“那你在这干什么?”
辛夷:“......我吃饱了撑得。”
仟离嬉皮笑脸起来:“那我厚着脸请‘吃饱了’的辛堂主陪我走一趟,行不?”
半炷香后,两人一人攥着一把铁锹重新站在卢雎密室内坍塌下来的废土堆前,在晦暗昏黄的油灯下与面前的一堆废土大眼瞪小眼。
辛夷明知故问地说道:“你是想把面前这堆土挖开?”
仟离在一旁安放油灯,说道:“我看过,这地方本就不厚,不能用剑气,否则再来个二次地震就不太好,不过没有什么大块乱石,这些土松散很好挖。”她握着铁锹走近,“也不用挖干净,只挖出能爬过去的入口就可以。”
二话不说,两人已经开始行动起来。
仟离一锹一锹挖着,还不忘问:“辛堂主,你也不问问我想过去做什么,就这样愿意陪我在这干活,不怕我引你入虎口?”
辛夷转头睨了仟离一眼,满脸“就你这种脑子能干出这种事?”的表情,虽然他没说话,但是比说了话还让人无语。
仟离除了埋头研制毒药时可以几天几夜不说话,除此之外,若是旁边有人,她嘴上便会忍不住想要说些话。
若是在外面不说话倒也还好,可在这种封闭压抑的地方,她心里本就容易发慌,好容易旁边有个活人陪她,她便只能通过说话来安慰自己焦躁不安的心。
一时想不起别的话题,仟离就只能从对方童年乃至家谱之类的问起了,她小时候听无忧谷的病人们之间首次聊天差不多都是这样的。
应该算是标准开场白。
仟离忽然问:“辛堂主,你是从小就在银衣楼习武吗?”
辛夷手上突然一顿,转头看着仟离,一脸的莫名其妙。
仟离尴尬笑了笑:“没有别的意思,这不是实在无聊,我们干活不停,嘴上聊聊天嘛。”
辛夷又回头继续干活,就在仟离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却听他突然来了句:“算是吧。”
仟离:“是你家人将你送去的?”
辛夷:“楼里的长辈将我捡回去的。”
仟离不知为何,特别注意到了那个“捡”字,会有什么情况才会让一个人用“捡”字来形容自己的过往呢。
“原来他和我一样,也是没有家人的孩子。”仟离心里不由冒出了这种想法,“可是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意识过原来我也是被人‘捡’回去的?”
是因为自己活得太过没心没肺?还是因为无忧谷的家人对自己太好,好到根本就忘了自己曾经那个本不存在于记忆中的家?
仟离忽然问:“银衣楼对你不好吗?”
辛夷手上顿了下,敛下眼睫:“为什么这么问?”
仟离脱口说道:“没什么。”
辛夷道:“他们对我很好,是我的家人,若是没有他们,我早就死了。”
死在那场突然而来的大火中。
仟离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们都是一样幸运的人,我的师父和师兄师姐也对我很好。”
辛夷:“你的家人......”
仟离突然将铁锹杵在原地,双手握在木柄上,下巴搁在上面搭着停下来休息,喃喃道:“我不记得。我从记事起就在无忧谷,好像睁开眼见到的就是师父,然后就是师兄师姐,再没旁人。”
辛夷也随之停下来:“你从小就在无忧谷?”
仟离思忖片刻:“师父没明确说过,听谷中其他师兄说应该是七岁吧。”
“那你七岁前的事......”
仟离笑道:“不记得,听师父说好像当时生了场大病,醒来后就都不记得了。”
她抬头觑了辛夷一眼,发现对方正在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在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尖,看不清情绪的黝黑眼底、以及那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脸。
仟离心里莫名生了愧疚,心道:“好好地聊天就好了,自己没心没肺,干嘛把人家的伤心事勾出来。”
自己无所谓,没准人家想念父母家人呢。
仟离以为辛夷是想到自己失去的家人才生出这种情绪,便装起没心没肺的洒脱劲,笑着安慰:“没关系,无论他们在世间哪个地方,都会记得你、看着你、念着你。父母之爱子,无不是希望他能一生平安喜乐,你健康快乐活着就是他们最大的慰藉。”
“所以你要每天开心些,不要这么......严肃。”
她将到嘴边的“冷冰冰”硬生生地换了个词。
辛夷:“......”
她是在......安慰我?
我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开始安慰我?
还有,我很......严肃吗?
辛夷脑子有点乱——仟离正歪头看着他笑,她没心没肺地笑在这晦暗甬道内像一束刺眼的暖阳,毫无预兆地闯进了辛夷冰封许久的心底。
脑子更乱了!
仟离吸口气,又开始干起活,一铁锹下去,只听“呼啦啦”上方的废土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仟离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呛了个头昏脑涨,一边捂着嘴咳嗽一边挥手清除面前的尘土,面前甬道还是一如既往地黑,却有一股凉风缓缓吹过,然后没有意外地,身后那盏摇晃着残躯的油灯噗一下灭了。
前后同时陷入无边黑暗。
仟离:“......”
这是不是叫乐极生悲。
她手上慌忙去摸腰间的火折子,喉间突然发干,颤颤巍巍地吹亮火折子,干燥的尘土混着土腥味的唾沫“咕咚”咽了下去,眼睛盯着面前的火光魂飞般眨了眨,然后转头去找油灯点亮。
手上的铁锹什么时候扔掉的她都不知道。
辛夷一动不动盯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仟离惊魂的情绪已尽数敛去,端着油灯盯着前面可供一人而过的口子,故作轻松地说道:“辛堂主,走吧。”
前面甬道幽深漫长,两人不知走了多久,不知拐了几道弯,平平无奇的甬道感觉处处都长一样,若不是这条甬道只有唯一的一个转向,怕不是就要在这转到地老天荒。
不过越往里走,甬道内的湿意也越来越重,连周围的风都似变得清凉起来。
“这是通向哪的?”
仟离摸了把甬道壁上的泥土,揉搓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湿润的土渣。
辛夷思忖片刻,好像在脑中搜寻着方向,说道:“应该是通向落花堡后面的山里。”
仟离苦笑道:“辛堂主,为什么咱俩总是会莫名进到山里?你说这次会不会遇到什么名人隐士?”
辛夷淡淡道:“别遇到索命的恶鬼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