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着走着,路面上的梧桐叶被夜风卷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椿忽然开口问:“一条先生,为什么会选这部老电影呢?我以为您会更倾向于时新的片子。”
熏的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她。
街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一半明亮,一半隐在暗处,眼神在那交界的地方显得格外深。他笑了笑,语气很坦然:“因为觉得您会喜欢,我想或许会触动成濑小姐。”
这回答很讨巧,椿却不想让他轻易过关。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河岸的风在这一刻似乎也静了一瞬,昏黄的灯光从她背后打来,她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将她与他隔开半步。
椿直视他的眼睛:“那么,为什么……想要讨我喜欢呢?”
熏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河风轻轻拂过他额前的发。沉默了大约两三秒,这对他而言已是罕见的迟疑。
空气里只有水声,很轻,一下一下拍着石岸。然后他抬起眼,没有闪避,“这可能有些失礼,甚至显得有些轻浮……但是成濑小姐您相信一见钟情吗?”
椿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我不信。那样的感情太飘忽,太依托于瞬间的表象。我宁愿相信您会说是因为觉得我们性格相投,或者别的什么更实在的理由,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不足以真正了解彼此。”
熏顺着她的话轻笑了一声。
“那现在倒有些犯难了,”他说,“说真话没人信,说假话成濑小姐又如此敏锐,大概对我的印象分又要降低了。”
他微微蹙起眉,眉眼耷拉着,一副真的为此苦恼的模样。路灯的光在他低垂的眉骨上画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可椿看得见,他眼底深处并没有真正的窘迫。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现在是在装相。他在扮演一个因直言不讳而陷入窘境的仰慕者。他的演技很好,不会显得过于唐突或愚蠢,反而更能激起女性的好奇与一丝怜惜。
河面的碎金在他侧脸明明灭灭地跳动。
她没有拆穿,只是也笑了笑,重新迈开脚步:“一条先生真会说笑,我们往回走吧,天色不早了。”
熏从善如流地跟上,步子比她稍大,却有意压着,维持着并肩的距离。
他没有再继续那个关于为何追求的话题,转而聊起了一些轻松的见闻。比如昨晚在左岸的小酒馆听到的爵士乐,前几天在跳蚤市场发现的一本旧版诗集。
懂得见好就收,散步只是为了延长相处的时间,营造氛围。
他不是那种被感情冲昏头脑、不顾对方感受的毛头小子。他知道椿穿着高跟鞋走久了脚踝会酸,知道春夜寒凉待久了易受风寒。更知道过犹不及。
第一次正式约会留下恰到好处的美好印象,远比纠缠不休更重要。
走到酒店门口时,夜更深了。梧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在地上铺成一片晃动的墨色。侍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大厅内温暖的光线倾泻而出,将熏的身影勾出一道金边。
“今晚非常感谢您,一条先生,”椿站在门内,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在暖光里变得柔和,“晚餐和电影都很愉快。”
“是我的荣幸,成濑小姐。”熏站在门外一步之遥,夜风将他的衣摆微微扬起。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那么不知以后,成濑小姐是否还会给我献殷勤的机会呢?”
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还能继续追求她吗?
椿握着羊皮手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压出浅浅的印痕。她抬眼看他,门内暖光与门外的夜色在他身上交织,他的眼睛在那一明一暗之间格外明亮。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要看一条先生能提供的独家新闻,价值有多大了。”
她看到了熏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
“我一定努力不让成濑小姐失望,”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那么晚安,祝您好梦。”
“晚安,一条先生。”
接下来的几日,椿的出差日程依旧紧凑,但一条熏的身影总是会偶尔出现在她身边。
他并未过分打扰,总是有合情合理的理由。
比如某天中午,他恰巧路过她开会的大楼附近,邀请她与同事一起去一家有名的咖啡馆用简餐。某天傍晚,他送来两张某画廊特别展览的邀请函,说是朋友所赠,自己无暇前往,转赠于她以免浪费。又有一次,他偶然买到一些品质极佳的马卡龙,说是买多了,请她和同事们分享。
他送礼的手法非常高明,东西表面上看不出有多么的昂贵,但都精致新奇,且每次都有令人难以拒绝的理由:
“觉得这个颜色很配成濑小姐今天的丝巾”、“听说这家店的巧克力很有名,路过就买了,不值什么钱”、“朋友从乡间带回的蜂蜜,尝着不错,分您一瓶”……姿态放得低,理由给得足,让人收了也不觉有太大负担。
他的礼物和同行请求,椿大概五次有三次推脱得掉,其他的没有办法,只能接受。
熏逼得太紧了,她这样想。
小林主编有次撞见熏来接椿,便打趣道:“成濑,这位一条先生对你可是相当上心啊。”
熏毫不避讳,微笑着坦然承认:“是的,我正在非常认真地追求成濑小姐。还望各位同事,多多为我美言几句。”
说罢,他还真的请了椿同行的几位编辑和记者,去一家不错的餐厅用了工作午餐,席间谈笑风生,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之后但凡有什么社交活动或需要本地人引荐的场合,熏自然而然地加入,便也无人觉得突兀。
熏其实真的很会追求人,他不用浪荡子的手段,而是自然而然的展现深厚教养、充足资源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志力。
如果在第一个轮回里,他能拿出此时一半的用心和技巧,那么涉世未深的椿,恐怕真的会被他吃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