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东京彻底被溽热包裹,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街道,连路旁梧桐宽大的叶子都显得有些蔫蔫的。但对于成濑椿而言,这个初夏却是事业上稳步前行的最好时候。
月初她凭借之前扎实的采访和出色的稿件,争取到了一个颇为宝贵的学习机会,跟随报社一位资深国际版编辑前往横滨港进行为期数日的专题调研。
横滨作为最早开埠的港口之一,街头能见到各种肤色的水手和商人,对于了解外界动态极有帮助。
这段期间只要一条熏在东京且有空,他便会驱车前来横滨,以“恰好有商务洽谈”为由,出现在她调研的间隙。
那天椿其实回答的是不行,但显而易见的熏从来都不听她的,总是自顾自的。
好在他的出现不再带有之前的逼迫感,椿忙于学习对他的恰好出现报以无视,并不多作深究。
六月底回到东京后,社内进行了小幅人事调整。
因她在横滨专题中的表现,加上此前扎实的业绩,小林主编决定将新开设的专栏交由她主要负责,并配了两名刚从大学新闻科毕业的年轻实习生给她做助手。
这意味意味着她在报社的地位又进了一步。
专栏需要敏锐的视角和持续的策划能力,于是椿立刻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忙得团团转,常常是最后一个离开编辑部的人,桌上堆满稿纸和书籍,咖啡一杯接一杯。
就在这忙碌的间隙,她收到了石川茂从京都寄来的信。
信中说他根据椿的建议修改后的小说,已投递给东京一家中等规模的文艺出版社。编辑回信表示对故事题材感兴趣,有出版的意向,目前正在商讨细节。
「此事若成,全赖椿小姐当初鼓励与指点。茂感激不尽,定当继续努力。」
椿读信后,抽空跑了一趟日本桥的高岛屋百货,在文具柜台精心挑选了一支德国产的百利金钢笔,笔身是优雅的暗绿色,配以金色笔尖,并用精美的礼盒包装好,附上一张简短的祝贺卡片。
「恭贺迈出重要一步,以此笔书写更多动人的故事。椿」
随礼物一同寄出的,还有她买的一小盒特制巧克力。
七月东京进入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连吹过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湿气。
椿负责的专栏顺利推出了一期,反响不错,工作节奏暂时得以喘息。这时一条熏再次发来了约会邀请,在此之前他已婉转地提过几次,都被她以工作忙推拒了。
这次椿略作考虑,就答应了。
一来她确实需要透口气,二来熏在之前她负责专栏初期,确实帮忙将她做的功课和预先设计的采访稿给两位颇难预约的社会学者看,这才让对方同意接受采访。于情于理,她似乎都不该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
更何况熏也确实收敛了之前的强势,表现还算不错。
只有大概两天的空闲,去不了远方,约会便仍在东京市内。流程依旧是吃饭、逛街、看电影,但氛围与巴黎初次约会时已有所不同。
傍晚时分,他们在银座一家洋食店用过晚餐。
走出店门暑热并未完全消退,但夕阳已将天际染成绚烂的橙红与紫灰。
椿手里拿着一个刚从路边冰淇淋摊买的香草甜筒。熏走在她身侧,刻意调整了位置,用自己的身形为她挡去西边最后一抹有些刺眼的残阳余光。
椿今日的装扮,是十足的摩登女郎风范。她穿着一袭清爽的淡蓝色无袖连衣裙,裙长及膝,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细窄皮质腰带。脚上是一双白色低跟的浅口皮鞋,露出纤细的脚踝。短发修剪得利落,戴着一顶米白色的钩编帽。
这身打扮既时尚又适宜夏季。
两人沿着渐渐亮起霓虹的街道慢慢走着,交谈几句,多是关于最近看过的书和电影。熏很注意不触及情感或任何可能引发压力的话题,只聊些轻松趣闻。
他今日也穿得相对休闲,一身米白色的亚麻西装,未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
暑气在傍晚时分仍未散去,椿手里的甜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乳白色的奶油沿着脆皮边缘淌下来。
走着走着,椿忽然感觉仿佛有视线黏在背上。她借着橱窗玻璃的反光观察身后,回头一瞥。
在后方不远处的巷口,有两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似乎正在互相推搡着,在她回头的瞬间迅速缩回了巷子的阴影里。
……是澄和吉田。
熏站在她身侧,正说着某位画家新展览,还在费尽心思地邀请椿有空一起去看展,话到一半却忽然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在看什么?”熏也回头望去,巷口已空无一人。
“没什么,”椿转回头,继续吃着快融化完的甜筒,“好像看到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
熏闻言,露出无奈的笑容:“那大概是我双胞胎弟弟,一条澄。我没特意提过吗?他……性子比较跳脱,不太着调。可能是我上次喝醉了在你楼下闹事的时候,被司机送回去,正巧被他撞见了。他追问之下知道了你的存在,大概是对你有些好奇吧。”
他看向椿,目光有些小心翼翼,“椿小姐放心他没有恶意,就是玩心重,好奇心过剩,总是拘不住性子。”
椿点点头,表示理解,并未将这个小插曲太放在心上。将最后一点甜筒脆皮放入口中,拍了拍手。
身后的巷子里,两条澄和他的死党吉田正背靠着墙壁。
吉田压低声音抱怨:“都说别跟太近,差点被发现了,你哥好像也察觉了。”
澄却有些心不在焉,刚才椿回头扫过的那一眼,隔着一段距离,在黄昏的光线下并不十分清晰,但他却心头莫名一跳。
“……看到了?”他喃喃道。
“肯定看到了啊,”吉田翻了个白眼,“走了走了,再跟下去你哥该发火了。”
澄“啧”了一声,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声不满的响声,终于不再坚持。两人从巷子另一头悄悄溜走,澄心里想着事,走得慢。
吉田抱怨他磨蹭,一个劲推他。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椿下班前接到熏打来的电话,说下班时会顺路给她带一些水馒头。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小,背景里有纸张翻动和隐隐的对话声,大概是他正夹在事务的缝隙里拨出这通电话。
椿应下了。
走出报社大楼,暑气扑面而来。
她抬眼望去,轿车旁的男子穿着奶油色条纹西装、脸上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年轻男子。
他与熏有着极为相似的五官轮廓,但气质迥异。看到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站直身体,笑嘻嘻地挥了挥手。
“哟椿小姐,下班啦?” 他语气熟稔得仿佛是老朋友,尾音里带着那种故意的拖腔。
椿走过去,目光扫过他手里提着的印有老铺标志的精致点心盒。
“一条……澄先生?”她确认道。
“对对对,是我。”澄将点心盒递过来,动作随意,“我哥临时有点急事被老爷子叫回本宅了,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怕椿小姐等,特意让我跑一趟送来。”
椿接过盒子,触手冰凉,确实是消暑的好东西:“谢谢,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澄依旧笑着,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椿脸上身上打量着,似乎还有话要说,磨蹭着没离开。
椿看他一眼,直接道:“澄先生还有事?”
澄被她点破,也不尴尬,反而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其实吧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好奇,顺便想给椿小姐提个醒。”
“提醒?”
“对啊。”澄摸了摸下巴,“我哥是一条家铁板钉钉的继承人,将来的一条夫人就算不是出自公卿华族,也必定得是门当户对、能撑得起场面的世家小姐。椿小姐你嘛……听说是在报社工作?挺了不起的。不过跟我哥,恐怕不是那么合适。你说呢?”
椿听完没恼,反而轻轻挑了一下眉,那眉尾扬起时眼角也跟着弯了弯:“我不知道令兄是怎么向你解释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但我和你哥哥目前并没有在交往,今后也不会。所以关于这类问题,澄先生似乎操心得太早了。”
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没在交往啊……那是我误会了,误会了。哈哈,不好意思啊椿小姐,我这个人就是嘴快,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他摆着手,态度瞬间又变得热络起来,“那东西送到了,话也说清楚了,我就不打扰椿小姐了,回见啊。”
他说完后,椿点点头。交代的事情完成后两人就无话可说,只是互相说了几句客套话,澄便转身走向轿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