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天气越来越热了。
屋檐下的风铃纹丝不动,庭院里原本该在此时节开得热烈的紫阳花,花瓣边缘都微微卷曲发黄,像是被火苗燎过。知了躲在树叶深处,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一声接着一声。
父亲的状态,比这天气更让人担忧。
倒不是说身体上有什么明显的病痛,在这方面他依旧硬朗得很。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事物,悄无声息地没了。
有时他会拉着身边的人,絮絮叨叨地说起从前的事,说他和母亲的事。
那些细节我已经听过无数遍,初遇时的情景、新婚时的笨拙与欢喜、母亲怀我时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焦躁……他翻来覆去地说着。
我明白,我的父亲时日不多了。
而我也清楚地知道,是因为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去世,已有一个星期。
*
母亲的名字叫椿。
椿花,就是山茶花。她确如这个名字一般,是像山茶花一样漂亮的女子。
我曾见过一张她十六岁时的照片,穿着印有淡绯色山茶花纹样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深紫色的袋带,头发梳成当时少女们流行的式样,鬓边簪着一朵还带着露水的白山茶。
她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含着笑意,又像是藏着一点狡黠。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的颜色是淡淡的绯红。
父亲是这一世纪最出名的歌舞伎女形扮演者。
父亲的女形,是公认的“当代一绝”。我小时候曾在后台看过他演出,那时我还小,不懂什么,只知道舞台上那个人好看得不像话。
穿着层层叠叠的、如霞似雾的衣裳,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母亲走的时候,没有病痛,没有征兆。
前一天傍晚,她还在指导下人们安排成濑屋接下来的演出行程,甚至还兴致勃勃地吃了整整一碗我托人从嵯峨野带回来的笹饼。
糯米做的,用竹叶包着,里面是甜甜的红豆沙,母亲总是很喜欢吃这样的老式糕点。
她一边吃一边笑着说:“这个好吃,下次多带些回来。”
我答应了,向她道了晚安,然后回自己的房间。
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杏子端着早膳推开门时,发现母亲已经走了。她睡得很安详,面容平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做着一个长长的、不愿醒来的梦。
医师来看过,只说是“无疾而终”。没有病痛,没有挣扎,就是睡了一觉,便没有再醒来。
唯一的安慰是,她没有受一丝一毫的苦。
但这安慰,对父亲来说大概是不够的。
*
我出生在一个冬天。
那天据说是近十年来京都最冷的一个冬日。
奶妈后来告诉我,那天早晨推开窗,发现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压断了廊下那株老梅的一根枝桠。
母亲是在午后开始阵痛的,产程出人意料地顺利。
我出生后,最初的那段时日非常安静。
奶妈说,我几乎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四处看,乖得不像话。母亲那时身体恢复得也快,她后来常笑着跟人说,我大概是知道心疼她,所以从怀胎到生产,都没让她受太多罪。
而我从小就知道,我是成濑屋下一任继承人。
这件事似乎从我有记忆起就被反复告知,他们说这话时,目光会在我脸上停留很久,仿佛想从我幼小的、尚未长开的五官里,看出一些端倪来。
说实话,我是不情愿学习这些的。
我更想和母亲待在一起。
母亲那里总是有好吃的,春天有樱饼和草饼,夏天有冰镇的西瓜和凉透的葛切,秋天有用新米做的赤饭和烤得香甜软糯的红薯,冬天有热腾腾的杂煮和烤糍粑。
在母亲那里,我可以不用端正地跪坐着,可以随随便便地靠在廊柱上,可以把鞋子踢掉把脚伸到檐外晒太阳。
母亲得空的时候总是会留出时间陪我玩,春天到来时,母亲和杏子会带着我做纸鸢。
那是用细竹篾和薄桑皮纸做成的,母亲的手很巧,杏子在旁边打下手,帮忙调浆糊、剪纸条。做好之后,我们就跑到庭院里开阔的地方去放。
夏天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柿树的树荫浓得化不开。
母亲会让父亲爬上树去摘青涩的柿子,然后放在米缸里捂熟了再吃。更多的时候,杏子会在井水里镇上一整个西瓜,等到午后最热的那一阵,我们三个人就坐在檐廊下,用小刀切开来吃。
红瓤黑籽的西瓜冰凉清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母亲就用帕子替我擦,一边擦一边笑:“看你,吃得像只小花猫。”
秋天的时候,庭院里的银杏叶和枫叶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我总爱在那片金红色的落叶堆里扑腾来扑腾去,把自己埋进去,然后冷不丁地跳出来,吓那些路过的仆役们一大跳。
他们每每被我吓得往后一仰,看清是我之后,又无奈地笑起来。母亲就坐在廊下看着,见我玩得一身落叶,她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蹲下身,一下一下,仔仔细细地替我拍掉沾在衣服上、头发上的枯叶。
她的动作很轻,很耐心。
一边拍,一边说:“哎呀衣裳脏了,回头又要麻烦杏子去洗。”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地责备过我。
冬天最冷的时候,我总是挨着母亲坐。
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不是任何一种香水能够完全概括的。好像有一点奶香,有一点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我常常玩累了就倒在她怀里,她把我的头搁在她膝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抚着我的发,哼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调。那些调子很旧了,或许是祖母那辈人传下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调调。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抱到了被褥里。
那种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父亲对我总是很严厉,又非常慷慨,慷慨到将他所有的东西都毫无保留地、一五一十地塞给我。
他会板着脸检查我的功课,会在我偷懒时用扇子轻轻敲我的头,会在我不小心打翻了墨汁时皱着眉说“冒冒失失的,日后怎么撑得起成濑家的门面”。
但他也会在母亲转身时偷偷拽一下她的袖子,像个小孩子讨糖吃一样,用那种只有母亲才看得到的、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撒娇的眼神看着她。
母亲有时候会嗔他一眼,有时候会笑着摇摇头,然后悄悄回握住他的手。
后来我想,父亲大概是把教徒弟的所有耐心都给了我,所以才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温言软语。又或者,他其实是想尽快把我教会了,然后就可以做个甩手掌柜,带着母亲四处游山玩水。
我知道这个猜测并不完全准确,但那是少年时的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我对祖父的记忆,则要寡淡得多。
祖父是个极其威严的老人,即使在晚年身体衰颓、只能靠人搀扶着行动时,他的眼神依旧是不容置喙的。
他不太和我说话,也不怎么看我。在我还小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不喜欢我。小孩子的感知总是最敏锐的,虽然没有人明说。
我聪明地不去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我,有些问题,问了只会让大人难堪,让自己更难过。我只是尽可能少地往他跟前凑,远远地行了礼,便躲开了。
再长大点,我步入了青春期。
与此同时,我的身高也在一个劲地往上窜。去年春天裁的几件新衣服,到了秋天袖口就短了一截,母亲只好让杏子把边放下来一折。
我站在檐廊下量身高的时候,母亲站在我背后,手搭在我肩上比了比,然后笑着说:“快赶上我了。”
青春期就是这样的,身体先于意识发生变化,而直到某个瞬间才忽然发觉。
啊,原来我已经长到需要思考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这种事情”指的是爱情。
那是个梅雨停歇的晚上,之前已经连着下了三四日。庭院里的石板缝里积满了水,青苔从缝隙里疯狂地往外钻,绿得几乎要滴下来。
我坐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铜镜看了好一会儿自己那颗还没完全冒出来的智齿,牙龈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泛着淡淡的红,看着看着决定去找母亲。
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偶尔会有“成熟点吧,不要那么幼稚”的想法的年纪。
可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压过去了。在母亲面前,就算我到了不惑的年纪,大概也还是愿意耍宝出丑的。
因为母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那种笑能让一整天的沉闷都散掉大半。
我好多时候只想让她笑一笑。
所以我悄咪咪地出了门,赤着脚踩在廊下的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只有远处厨房那边透过来一点暖黄色的光。我的脚步声被夜色和湿气吞掉大半,像一只偷偷靠近的猫。
母亲房间的纸门是合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我放轻了脚步,蹲下身,把指尖搭在纸门的边缘,极慢极轻地拉开了一道缝。
然后我看到了。
父亲和母亲并肩坐在长廊上。
那道长廊我走过无数次,白天的时候能看到庭院里的花花草草,可此刻那些都隐在夜色里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廊灯照亮的轮廓。
父亲坐在母亲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干布,正在替她弄干头发。母亲的头发散着,微微侧着头,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到隔着门缝的我听不清。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用干布绞着她发尾的水分。
然后他放下布,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双手托着她的下颌,她的脸便那样被他轻轻转了过来,正对着他。廊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
父亲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然后父亲低下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看,几乎会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