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归尘惊掉下巴。
苏阿酒看他一眼,大惊小怪。
“有什么惊讶的?你去用你那套道理去说服他。”
归尘挠挠头,说道:“……你不是不喜欢吗?”
“那不一样!”苏阿酒:“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归尘望着她的神情,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罢了。那我便去试试。只是人心如渊,能不能劝动,我不敢打包票。”
苏阿酒点点头,不知在想什么。
若是归尘劝不动,她也略懂些拳脚。
这样想着,就到了第二天。
……
第二日,酉时。
落日倾洒而下,给绾缘河的河面镀上一层暖金,波光粼粼,水面零零散散浮着昨夜遗留的河灯,灯穗随流轻摇,极好的晚景。
可立在堤上的人,却没多少雅致。
徐飞言心事重重,身边没带一个仆从。
他已经从午时等到了现在,等的人还没来。
徐飞言手里攥着花灯,听见身后脚步声渐近,心头一喜,立刻回头。
可入眼的却不是他等候的那道身影,而是一个男人。
方才燃起的那点光亮,瞬间在他眼底暗了大半。
他一皱眉,以为只是个过路人,便没去理,他转过头等了一会,这人怎么还没走?
那人依旧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眉梢沉了下去,指尖捏得花灯骨架微微发响:“干嘛?”
“路在那边。”
“……”
“啧,我没挡着你吧。”
归尘依然没动。
渐渐的,徐飞言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爽的来了一句:“我可没有跟男人放灯游湖的习惯。”
盯着河面浮动的残灯,声音忽然放空:“是她让你来的?”
归尘摇摇头又点点头,说道:“是阿酒让我来的,不过,她不会来了。”
徐飞言垂下眼,他应该早就料到了,只不过亲耳听到还是让他的心沉了沉。
“我知道了……”
他说着就想往回走。
归尘伸手叫住,沉静的看着他:“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你该看得出来,衔青与轻垚本就两情相悦。况且,再过不久,他们便要离开妖市了。”
“离开”二字一出,徐飞言指尖猛的顿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离开?去哪?!”
“你是凤阿阁的小少主,生来身负族群重任,往后的一生,都要留在妖市,继承你父亲的衣钵。”
他抬眼,看向脸色惨白的徐飞言:“可她不一样。她本就不是妖市之人,这里不是她的归宿,她注定不会停留一步。”
徐飞言眼睫颤抖,嘴里说不出一点反驳的话来,他浑浑噩噩似回过神,这些……他真的从没想过。
归尘的话还在耳畔回荡:“我且问你,你能为了她,舍弃你的身份,你的族群,你的责任吗?”话说得没错,他却有些听不下去了。
风卷着河灯缓缓漂向远方,无人应答。
显然,他不会。
生来便锦衣玉食,千万人哄着的小少主,又怎会轻易放弃一切,与原本的生活背道而驰呢。
到最后,徐飞言肩背绷的发紧,什么辩驳的话都说不出,一声极轻,极涩的笑从喉间溢出。
“……原来如此。”
归尘冲他笑了一笑,转身离开,心底暗叹:这场劝解,竟比想象的容易太多。
……
另一边,屋顶静悄悄的。
天色已经全然沉了下来,一轮硕大圆满的月亮悬在天边。
月光将两道影子,在瓦面上慢慢叠到了一处。
他们只轻轻说着离开妖市以后的日子,想去哪里走走,要寻一处什么样的住处,闲来可以煮酒看山,不必再卷入纷争。
仿佛世间只剩眼前这方月色与彼此。
衔青忽然抬手指向天边那轮明月,指尖被月光浸得莹白。
“我们出去后,还能见到这样的月亮吗?”
轻垚转头看向她,月光落在他眼睫上,神色温静。
他没有急着说能或不能,只是微微往她身边靠了靠,肩与她贴得更紧些。
“月亮本就只有一个。”他低声道,“妖市的天,外边的天,看见的都是同一轮。”
他顿了顿:“凌雪峰的月亮更大更亮,你肯定会喜欢的。”
衔青闻言笑了笑:“那我一定要去看看。”
说完,她单手撑着脑袋,就那样定定望着他。
嘴角噙着一点浅浅的笑,目光直勾勾,眼珠黑白分明。
轻垚被她看得浑身燥热,耳尖悄悄泛了红,不自在地伸手,指尖无意识捏了捏膝上的衣料。
磕磕绊绊道:“怎、怎么了?……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
衔青弯着眼笑,语气慢悠悠:“三土,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轻垚闻言一怔,耳尖的热度还没褪下去,垂眸认真想了又想。
扪心自问,轻垚苦思冥想半天,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事情瞒着她,除了……昨天他偷偷去找了苏阿酒的事。
其余的,真的没有。
“昨夜……我让阿酒帮我去打发了那徐飞言。”他坦白。
衔青一愣,还有这事?
不过她并不在意,想说的也不是这个,她摇摇头:“不是。”
实在想不出来,他抬眼看她,眼底带着一点茫然:“没有啊……我想不到。”
“为何突然这样问?”
在轻垚局促无措的注视下,她终于慢悠悠开口,嗓音轻柔得像夜风拂水。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醒来那天,也就是我彻底失去记忆的那个晚上……守在我身边的,悄悄在我耳边唱歌,哄我入睡的人,是不是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轻垚整个人登时僵住。
方才被她注视而泛起的燥热,瞬间席卷了整张侧脸,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一路蔓延到脖颈。
心底掀起一层涟漪。
那天夜里,她昏沉虚弱,发起高烧,他守在一旁心里慌得厉害,便低声哼了一首调子,本以为她失了记忆,全忘了,原来,她还记得这件事。
轻垚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哑着嗓音承认道:“……是我。”
“我就知道!”
她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子,语气又轻又雀跃。
那天她浑身都疼,脑袋更是胀得厉害,整个人热得像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什么都记不得。迷迷糊糊之间,耳边忽然飘来一道很低很低的调子……其实不算多好听,还有点生涩,可不知为什么,听着听着,心里就慢慢安定下来,整个人也平静了,不再那样慌。
她说:“我一直不确定是不是你,原来,真的是你啊。”
“那你能不能再唱一遍?”她忽然提出。
这句话轻落进耳畔,瞬间砸得轻垚心口狠狠一颤。
他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滚烫的温度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避开她纯粹又明亮的目光,耳尖连着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整个人窘迫又羞涩。
可等他微微抬眼,猝不及防对上衔青眼底藏不住的皎洁笑意,轻垚一下又羞又恼。
“衔青!”
他想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偏偏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反而透出几分笨拙。
衔青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忍不住,低低的笑容清脆悦耳,漾在夜色里。
肩头微微颤动,眉眼弯成了月牙,她笑得开怀,清亮的笑意看的得轻垚心头又热又痒。
看在眼里,听在心里。
他被笑得愈发窘迫难耐,耳根红透,抬手便想去捂住她爱笑的嘴,动作带着轻恼。
可指尖还未碰到她分毫,衔青忽然收敛了笑意,眉眼盈盈,取出了一对泥娃娃。
“轻垚,看!”她唤他。
一对泥娃娃,模样精巧可爱,一个眉眼清冷像他,一个灵秀鲜活像她,彩釉鲜亮。
被她稳稳托在掌心,格外惹人欢喜。
轻垚的手僵在半空,眼错愕,怔怔落在她掌心的小东西上。
“我亲手捏的,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轻垚僵在半空的手轻轻收了回来,俯身细看这对泥娃娃。
“你何时,做了这么一对?”
“就是上次我们一同上街出去的时候。”衔青弯唇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泥娃娃的底座,语气神秘起来,“而且呀,这对泥娃娃里面,大有乾坤。”
轻垚听到是上次出街的时候,也就是绾缘节那天,不知想到了什么,身体里有一团燃了起来。
没想到,在他找到衔青之前,她就去捏了这么一对泥娃娃。
他好奇开口:“什么乾坤?”说着就想伸手去看。
衔青急忙缩了回去,语气遮遮掩掩,说道:“还不是知道的时候,还不能告诉你。”
“哦,这么神秘。”他问:“那什么时候我才能知道。”声音轻柔。
“那货郎说了,时机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