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浑然不觉肉身的剧痛,方才死寂颓然的眉眼彻底变了模样。
轻垚唇线紧绷,眼底滚烫,近乎疯魔。
让围站在院外的乡民心头骤然一悸。
一众村民怔怔看着他,神色又骇又忧。
“道长,你……你要往何处去?院中这般乱象,你伤势深重,万万不可冲动啊!”
闻言,轻垚眼睫抖了抖,步伐没停,他头也没抬,直直越过众人。
“我要去找她。”
“找我的妻子。”
在他心里,衔青早就是他的妻子了。
他心头思绪翻涌万千,万般煎熬。
他宁愿不断的自我宽慰,只当她是骤然遭遇突袭,受惊之下慌乱逃离,不知躲在何处,一时无助迷茫,不敢归来。
可同时,最坏的念头也在肆意滋生。
万一……她并非只是受惊逃窜,是被谁掳走了……
无数最坏的结局盘旋脑海,每一种都让他后怕不已。
但不管是何种境遇,哪怕踏遍千山万水,他也要找!掘地三尺都要将人找到。
……
轻垚不停地走,不停的找,从早上找到了傍晚,他都不曾停下,没力气了就扯两把树叶嚼碎咽下,腹部的伤口在不停撕裂,涌出的鲜血,他嫌碍事,干脆坐在树下。
他垂着眼,眸中漠然疲惫,抬手干脆撕下腰间干净的一截衣布。
无人相助,他便以口代手。
牙齿叼住衣摆边角,微微仰头绷紧脖颈,额前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滚烫的额头上。
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按住渗血的伤口,将布条层层裹紧伤口,布料摩擦着破损的皮肉,每一下都是折磨。
细密的冷汗密密麻麻爬满他的额角,下颌,顺着下巴不断滚落,单薄的身躯克制不住地微微战栗。
手上动作却没停下来,指尖用力,抖得愈发厉害,他咬牙,猛地用力打结系牢。
“哈……”
紧绷的身躯忽然泄力,他松开牙关,粗重急促地喘出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眼底泛起生理性的红。
疼的他又是溢出一声。
他靠在树干上,缓解片刻,但他此刻脑中想的全是衔青,一刻找不到,他便多一分焦灼。
更古怪的是,戴在衔青脖子上的那块玉,他的灵识竟探索不到分毫。
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眩晕。
不过短短数息,他便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
……
夜风微凉,破庙外。
衔青是在一阵绵长的昏沉里缓缓睁眼的。
雨不知何时早已停歇,昏过去前白晃晃的天此刻彻底暗沉,堆满了星辰。
林间只剩雨后草木湿漉漉的清香,再无淅沥落雨声。
她依旧躺在山庙外的空地,身下是微凉的泥地,冰冷的透过薄薄衣料渗着骨。
身上的衣衫,早已被她自身的体温一点点烘得干了大半。
她缓慢地动了动指尖,抬手落在眼前。
眨了眨泛着酸的眼眶,她撑着地坐起来。
茫然的想,竟然没死吗?她自嘲的笑笑,那还真是命大啊。
反噬涌上来的一瞬间,她就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可能会死的结果,没想到,老天爷没想收她。
她缓缓站起身,左右看了一眼,走进了破庙里。
这庙已经破的不成样子,看起来荒废了好多年了,白天下了一场雨,积攒了一些水洼。
还好,有的地方还是干的,并没有被雨淋到。
衔青抬眼,看着前方的一座石像,看不清是谁的,因为那石像的头已经掉了。
石身破败不堪,衔青看的心下触动,走上前,手掌抚摸在上头。
说道:“可怜呐……”
“不过没事,今夜我们两个相伴,明日我就走了。”
她说着,缓步走到石像后边,屈腿坐下,后背靠在石像身上。
庙里的黑夜安静极了,耳边偶尔传来断断续续虫鸣声,寂静又喧闹。
衔青并无多大感想,她闭眼听着,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轻垚,想小竹屋里的一切,可惜,她睁开眼,落寞地望着眼前的木板,呆呆地想,可惜回不去了,她这幅身体,时日无多,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日后徒留轻垚一人痛苦,还不如现在就抽身离去,他兴许伤心过一阵就好了……
事到如今,她也认命了,回到方外天……或许根本就没有路。
衔青长长叹了口气,现在,她也只能尽最大的可能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寿命延长一点了,一月还是两月?她深知自己这具身体,若是再来几次反噬恐怕就到头了。
这样想着,她再次闭上了眼,不知不觉中,她整个身子蜷缩在石像后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