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闲时。”
“都有人托底。”
“所以,你只能教一种人——不愁活不下去的人。”
国师脸上依然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宁杰注意到,在说到“不愁活不下去的人”时,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宁杰不是离她足够近,也发现不了。
宁杰没有停,他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不带任何情绪的继续说道:
“朕问过户部。”
“景安十四年,京畿大旱,粮价涨了三倍。”
“那年你刚开课。”
“你猜那年来听讲的命妇,是多了还是少了?”
宁杰盯着国师的脸,并不奢望她回做出回答,实则国师也没有回答,所以宁杰只能继续往下说。
“少了七成。”
“不是她们不想觉醒。”
“而是她们知道,自己必须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考虑别的!”
国师站在他面前,像一尊被风蚀了四十年的石像。
宁杰继续滔滔不绝的说道:
“朕还问过顺天府。”
“景安十四年冬天,慈航庵门口有没有人求施粥?”
国师转过身去,留给了他一个背影,这一次她没有沉默,终于开口。
“有的。”
宁杰的声音里终于多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你在里面讲‘经济独立’。”
“她们在外面等剩饭。”
“你没给过她们一节课。”
“因为她们付不起。”
国师神色平静的盯着殿外,看了很久,久到李氏把袖口攥出了汗,久到王氏膝头的衣褶抚平了第五遍。
“……陛下说完了?”
“说完了。”
“老奴告退。”
宁杰看着她还没走出大殿的背影,做了今天第一个提问的学生,他没有举手,而是直接发问:
“慈航庵供饭吗?”
国师的脚步停了一下,终于回过头来,第一次正面的,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的回了一个字:
“……供。”
“素斋。”
说完,国师的青灰色影子消失在廊道尽头,没有一丝回头再看一眼的打算!
五个人虽然还在跪坐着没人动,但五个人僵直的身体明显的在国师的脚迈出去的那一刻,松弛了下来,李氏慢慢松开了已经攥出汗的袖口,王氏那洗过一水的衣服褶子,也没有了再去抚平的打算,赵氏微微抬起头,终于不再盯着自己那双补了三回的旧鞋。
宁杰语气放缓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激烈,他虽然没有笑,但也没有了刚才和国师对话时的那种严峻。
“……听懂了?”
五个人没人开口,若说听懂了,明显不符合实际,实际上她们到现在为止,仍然是一片懵懂和茫然,若说没听懂,又不知道会不会惹来椅子上的人的不高兴,所以还是干脆不答为好吧!宁杰对几个人的不回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满,语气更是温和了几分,甚至多了一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没听懂也没关系。”
“听懂的那天,记得告诉朕。”
五个人一脸茫然,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听懂了是好事,还是没听懂是好事,只是她们几个隐约觉得,这个皇帝,似乎并不大喜欢国师,甚至有一种唱对台戏的感觉。
她们不知道这种感觉对不对,因为没人敢问,但她们更加隐约的体会到,如果谁有人真的敢告诉皇帝说“陛下我听懂了”,可能得到的不会是奖励,而是冷落,甚至被驱赶出宫去。
走出慈宁宫,宁杰一路上低着头,像是在思索什么问题,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只是快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宁杰出乎福顺意料的问了一句。
“福顺。”
“奴才在。”
“景安十四年冬天——”
“慈航庵门口施过粥吗?”
“……回陛下,奴才……奴才不知,景安十四年时,奴才尚未进宫!”
宁杰围着书案盯着自己的抽屉转了一圈,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恍然大悟的释然,他坐到椅子上,没有批阅奏折,而是拿起手旁那盏早已空了的杯子,破天荒的自己给自己沏了一杯温热的茶,喝完之后,像是把刚才的对话里藏着的线索给连在了一起,这才说了一句:
“……去查查。”
“查到了,告诉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