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查一件事隔多年的老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福顺查了三天,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不辱使命的带回了一本奏折,脸上除了风尘仆仆之外,还带着一种难以名状、无法启齿的神情。
“陛下,奴才查到了。”
宁杰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福顺,吩咐他站起来说。
福顺却破天荒的没有起身,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和悲愤,像是闷出来的声音!
“……景安十四年冬天。”
“慈航庵门口,没有施过粥。”
宁杰的笔尖停滞在半空,连墨水落在奏折封皮上他都没有去注意,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
“那施的是什么?”
“是……”
福顺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是卖。”
“一碗粥,三文钱。”
御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只能听见漏刻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宁杰低头看了下那滴落在纸纹里的墨水,正在一点点的变成一小片灰色的云。
“……三文钱?”
他把三文钱重复了一遍,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说法,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那年京畿大旱。”
“粮价涨了三倍。”
“三文钱能买什么?”
福顺很想告诉宁杰,彼时的三文钱,在那种情况下,可以买一条人命,让这条命活下来。可他终究还是咽了下去,他始终记得第一次入宫的时候,是苏爷爷告诉他,不该他这个太监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从他这个太监的嘴里说出来,一旦说了,那就是灭顶之灾!
宁杰放下抖动到几乎控制不住的笔,声音激动到了极点。
“她在里面讲‘经济独立’。”
“门外的人,连三文钱都没有。”
“她不给。”
“她卖,呵~”
宁杰站起身来,盯着跪在地上的福顺,转了三圈,他走到窗户边,那层窗纸因为他的粗重呼吸,都有些一起一伏,过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宁杰才稳住了心神继续问道:
“还有呢?”
此刻的福顺,觉得声音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就连嘴巴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还有。”
“景安十六年。”
“慈航庵修缮殿宇。”
“师太在命妇中募化。”
“募了三千两。”
“殿宇修了八百两。”
“余下二千二百两。”
宁杰看着福顺吞吞吐吐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然回过头,厉声问道:
“剩下的两千二百两去哪儿了?”
福顺跪在地上,几乎把脸都塞进了地砖缝里,说道:
“……师太在城西置了一处宅子。”
“写的是她自己的名。”
宁杰只觉得胸口处一阵发闷,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的血管在一阵一阵的跳动,他连着喘了好几口气,这才平复了些许心情,他打开窗户,盯着院子里那棵槐树,一字一顿的喃喃自语道:
“……她跟皇后说,离婚可以分一半。”
“跟婉妃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又跟玉妃说,女人做生意要比男人狠三分。”
“她跟烈嫔说,装久了就成真的。”
“还跟妙嫔说,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
“跟宁妃说,不想侍寝就说脖子以下截肢。”
“和丽妃说,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自己的事。”
最后那句话,宁杰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
“她唯独没有跟她们说——”
“城西那处宅子,写的是她自己的名。”
宁杰大踏步走回道御案前,拽开抽屉,把那九封秘折一封一封摔在书案上,户部尚书的。工部侍郎的……九个人的秘折一封不少,他指着那九封奏折,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过了足足半个时辰,宁杰的御书房里才又再次传出他的声音:
“她今天入宫了吗?”
福顺一边摇头一边回答道:
“……回陛下,没有。”
“明天会入宫吗?”
“……奴才不知。”
宁杰没有再问,他知道国师的行踪,只要太后不通知,他是不可能知道的,所以他也没把火气撒在福顺身上,宁杰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示意福顺先回去休息,自己则需要好好的静静。
福顺走后,他沿着那条窄窄的宫道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如今那个院子里已经落了锁,自从苏爷爷“睡过去以后”,这里从来没再像今天热闹过。
第四日。
国师入宫,帖子还是太后下的,说是要讲第四讲,宁杰没有在去,他站在御书房门口,看到福顺小跑着跟了过来,没等宁杰开口,福顺便开口说道。
“陛下,师太讲完了。”
“嗯。”
“太后留她用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