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宁杰没有接福顺的话,反而说了一句不容置疑的话。
“去请她来。”
“就说朕有话问她。”
一个时辰后,国师第一次出现在宁杰的御书房里,身上穿着的,仍然是她那套万年不变的青灰色的直裰,领口的毛边又磨破了一点。
宁杰坐在椅子上,看她没有任何行礼的意思,没有吼,也没有骂,只是没让她坐。
他把福顺交给他的那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开,按时间顺序摆好,整整齐齐的占满了整个书案。
景安十四年。慈航庵。粥棚。
景安十六年。募化。三千两。城西宅子。
景安十九年。慈航庵名下又增一处田产。
景安二十一年。——
摆好之后,他盯着国师,任由她的目光从这些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像个猎人,安静的等着猎物的反击。
“老奴没什么可说的。”
国师的声音很低,但她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心虚的意思,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惭愧脸红,脸色依旧平静如常,和前几次见她时,没有任何两样。
宁杰站起身来,把手揣进袖子里,背对着她,出神的看着院子里那棵树。
“你骗了她们。”
“二十年。”
“你让她们信你。”
“你让她们把你这套话背了二十年。”
“你让她们为了你这套话——”
“婉妃五年没涨过价。”
“宁妃在躺椅上躺了十三年。”
“妙嫔在湖边等了六年。”
“烈嫔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玉妃守着一间铺子,以为那是林悦留给她的。”
“丽妃给自己烧了三年纸钱。”
“皇后每月十五来签一份不会有人签的协议。”
宁杰转头看向了书案上摆着的,那张写着她名字的地契,一字一顿的说道。
“而你。”
“你在城西有一间宅子。”
国师自从说了那句没什么可说的之后,果然便没再开口,她站成了一尊石像,宁杰似乎也不再指望她开口,用他那沙哑、暗沉的声音自顾自的说道:
“朕一直以为。”
“你至少信你自己说的话。”
国师思索了很久,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方才用她那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说了一句。
“……老奴信过。”
“信了十年。”
“然后老奴发现——”
“这套话,救不了老奴自己。”
宁杰一脸疑惑的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诧异,国师没有看他,同样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老奴也要活下去。”
“林悦可以死。”
“老奴不想死。”
“陛下想问老奴的,老奴答完了。”
她迈过门槛儿,廊道尽头的青灰色影子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宁杰的眼眸里,他没有阻拦,在自己定调之前,阻拦没有任何意义,他想知道的,她也全部说了,没有隐瞒,没有搪塞,说的那么坦然,像一件很久以前已经发生的,早已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宁杰可以吩咐人拦下她,甚至当场将她拿下,但他没有,他知道,从太后的宴席上把她请过来,一旦拿下意味着什么,时至今日,他已看透了国师,但对太后,他还没看懂。
他看着案头那叠纸。
景安十四年。景安十六年。景安十九年。景安二十一年。
他忽然想起婉妃那句话——你是唯一的客户。
想起宁妃那本书——扉页是空白的。
妙嫔放在水里的那片柳叶。
烈嫔靠在门板上、铺了一地的月白衫子。
玉妃说起“林悦走的那年冬天”。
丽妃问的那句“轿子有带棚顶的吗”。
皇后说“离婚成功可以分一半”。
他更想起了那几个低位嫔妃,躲在树上装猴子的,装疯病发作的,装癸水来了的,装病的,原来她们不是躲朕,是为了躲她啊!
宁杰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释然的苦笑,笑自己,连火儿都发不出来,连笑都笑得那么软弱无力,这才穿越过来多久?宁杰第一次有了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
原来,皇帝没那么好当!难怪先帝居然会被气死,起初他第一次知道先帝是这个死法的时候,还笑他怎么那么心胸狭窄?现在看来,自己是嘲笑早了,要是早知道是这个结果,恐怕他也比先帝好不到哪儿去。
宁杰摇着头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收起,塞回抽屉。
“她教皇后问人要一半,她自己拿了二千二百两,整整一半,呵!”
“不光朕是大冤种,她们也不例外”
“她把她们教成了不会要的人。”
“她自己却比她们都会要!”
宁杰把自己像一张煎饼一样摊在椅子上,仰着头盯着御书房盯上的图案,像个傻子一样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