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章。”
太后重新拿起那卷记载着她所有筹码的名册,盯着上面的名字,轻笑道:
“他外放那年,是哀家点的名。”
“哀家问他:你可知是谁荐的你?”
“他说:臣知道。”
“那日,在朝堂上——”
“他跪在那里。”
“手里捧着弹劾皇帝的奏本。”
“哀家看他——”
“他不敢看哀家。”
“——他怕哀家问他:你欠哀家的,今日还了吗?”
“他还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他还了哀家,就还不清这朝堂。”
“钱穆。”
“他父亲的墓志铭,是哀家母亲家族出的。”
“他入大理寺,是哀家替他通的关节。”
“今日他附议——”
“哀家看他。”
“他跪着。”
“背挺得很直。”
“他以为这样,就不欠哀家了。”
——他不知道。
他跪得越直,欠得越多。”
“陈瑛。”
“他亡母的诰命,是哀家在寿宴上替他讨的。”
“他跪在先帝灵前,说此生不敢忘太后恩德。”
“今日他附议——”
“哀家没有看他。”
“哀家不想看他。”
“因为哀家知道——”
“他看着哀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母亲。”
“他母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太后是好人,你要报答她。”
“他报答了。”
“今日朝堂,他出列了。”
“他以为这样,就报答完了。”
——他不知道。
他母亲说的报答,不是这个意思。”
“镇国公——”
“永康侯——”
“瑞安伯——”
她一个一个念过去,像念一份四十年的账本,不见悲喜,没有不甘,有的,只是对那日朝堂上的棋子的各种表现的简单概括,就像是把一道做错的题,重新核对了一遍。
“他们都没来。”
“告病的告病,避朝的避朝。”
“哀家让他们守城门、调家丁、堵宫道——”
“他们一个人都没来。”
“——不是不敢。”
“是不愿。”
“他们欠哀家的,还不上。”
“他们知道。”
“哀家也知道。”
“所以哀家不问。”
“他们也不答。”
“——这就是朝堂。”
她把目光放在了那卷遗诏之上,心平气和的感叹了一句:
“先帝留给哀家这道诏书——”
“他以为能保哀家一辈子。”
“他不知道——”
“能保哀家的,从来不是诏书。”
“是这朝堂上,愿意跪在哀家这边的人。”
说到这里时,她想起了那七个人为何不肯给她答案,不肯替她说出答案,因为答案,不在国师教给她的那些内容里,她们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户部尚书跪在太和殿门口。”
“刑部侍郎跪着。”
“工部侍郎跪着。”
“大理寺卿跪着。”
“都察院御史跪着。”
——他们跪的不是哀家。”
“他们跪的是皇帝。”
“哀家养了四十年的人——”
“一个都没来跪哀家。”
“……哀家输了。”
“不是输给皇帝。”
“是输给这朝堂。”
天空又开始下雪了,太后仿佛像是感觉到了一丝寒意,把身上的衣服紧了紧,然后问了一句:
“刘安。”
“奴才在。”
“你说——”
“哀家这四十年,是不是养错人了?”
她知道刘安不会回答,所以也就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自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哀家养贺知章——”
“他学会了忠君。”
“哀家养钱穆——”
“他学会了守正。”
“哀家养陈瑛——”
“他学会了报恩。”
“哀家养镇国公、永康侯、瑞安伯——”
“他们学会了审时度势。”
她苦笑着把手放在遗诏上,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像是又一次摸到了先帝那干枯的手。
“哀家什么都教了——”
“就是忘了教他们——”
“哀家也是君。”
“哀家也会老。”
“哀家也怕被丢下。”
太后说完这些之后,轻轻走出了大殿,看着天上有些刺眼的太阳,吩咐了刘安最后一句。
“你去告诉皇帝——”
“哀家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了。”
“哀家这辈子——”
“该吩咐的,都吩咐过了。”
“不该吩咐的——”
“也吩咐过了。”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