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的那天,天是灰的,无风无云,侧门外,七辆马车并成一排停着,一样的灰篷、青帷,就连皇后也是一样,没有高低之分,和她们入宫时一样。
福顺早早的在门口等着,替宁杰来送她们远行,婉妃第一个上车,她把算盘抱在怀里,褡裢里装着宁杰给的二百两。
宁妃是被人抬上车的,轮椅被挂在马车的后面,手上只拿了一本书。
妙嫔的竹箱被几个宫女帮着抬到了车上,里面装着鱼竿、线轮、钩子、饵,还有一只空了的油纸包。
烈嫔上车前,在车辕边站了一会儿,袖口那叠成小方块的纸,硌着手腕。
玉妃抱着匣子,账本在匣子里,两张地契在账本第一页。
丽妃上车时,袖口那点灰还时没拍干净。
皇后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向宁杰御书房那个方向的那片灰白色的云。
七辆马车慢慢的驶出侧门,没有仪仗,没有送行,更没有太监宫女跪一地。
只剩福顺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尽头。
通县李家沸腾了,整个家族里的人都知道李家出过一个皇妃,当婉妃回到故乡时,族长更是亲自带人把祠堂门前的台阶重新修了一遍,大门更是重新油了一遍漆,皇妃回来了,整个家族的腰杆儿都直了几分。
只有她那头发早已花白的娘,站在人群里,看见她那只补了三块补丁的褡裢,那是她临入宫前,她这个母亲连夜缝的,走的时候,她在那只自己亲手缝的褡裢里,为她装了二两碎银、一副银耳环、一包桂花糖。
今天,她回来了,别的族人都在欢呼的时候,她娘却在捂着嘴,没敢哭出声,只有她看见了那只褡裢还在,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即便那褡裢是鼓的,里面不是桂花糖,而是二百两银子,她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快到村子的时候,族长更是亲自带着人迎出了三里地,她娘没去,只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那个婶子拉着她的手,满脸心疼的说了一句:“闺女瘦了。”
她的叔父更是亲自张罗接风宴,在宴席上来回穿梭,满面春风,她的堂嫂腾出了东厢房,说是不能亏待了“皇妃”,她娘依然看着,没有上前,她以为自己回家了。
没过三日,她那个曾经拉着手说她瘦了的婶娘来借银子,说是“你堂弟要说亲,女方要二十两彩礼。”她沉默了半天,吐了俩字“不借!”婶娘骂了一句白眼儿狼,气呼呼的走了。
接着没几天,她的叔父也来了,说是“今年年成不好,族里要修祠堂。”她看着娘那满头白发,和一脸为难的样子,从褡裢里摸了十两银子,给了叔父。
第七日她的堂兄也来借银子,说说要“盘个铺子,还差五十两。”
她问了一句“你那铺子——能赚钱吗?”
她的堂兄笑了,“赚不赚钱,先盘下来再说。”
她发现她堂兄的那双手没有一点茧子,不像是肯下力干活的人的手,直接拒绝了。
到了当天夜里,睡得迷迷瞪瞪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清脆的落锁的声音。
她的房门被从外锁上了。
隔了一天,门又被族长打开了,族长让人把她架到祠堂,祠堂里的排位摆了三层,黑压压的一片。
她被迫跪在蒲团上,族长没有让她起来,直接给她撂下一句:“出嫁女回娘家,财产当归宗族。”
族长的声音不像太后那般威严,像是喉咙里带了点儿痰,说气话来就像娘厨房里的破风箱。
“你带回来的二百两——族里替你收着。”
“那是我的。”
族长笑了,笑里带着的全是贪婪。
“你嫁出去那天,就不是这家的人了。”
她硬着脖子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没嫁。”
族长撇了撇嘴,“你入宫那天,就当嫁了。”
“我没侍寝。”
族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满脸不屑的说了一句:
“谁信?”
说完这话,族长直接把那褡裢从她手里夺了过去,她没有等到那二百两,却等来了婶娘给她说的一个媒。
“河西刘员外,年六十,继室去年殁了,想续弦。”
“聘礼八十两。”
“族里替你应了。”
她把自己锁进柴房,从里面上了锁,她盯着手里那只已经空了的褡裢,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日一大早儿,婶娘带着轿子走进了自从她入宫后便没有再进来过的她家的院子,朝门缝里看了一眼,发现她靠着墙,脸上写满了宁死不屈,恍惚间,她的耳朵边又响起了宁杰问国师的那句话:你现在——让她们按你教的那样,去宫外活一遍,你告诉朕——她们活得下去吗?”当时,她没理解,现在有些明白了。
她那婶娘看她坐着的旁边还放着一把剪子,呸了一声。
“硬气什么,八十两,够你堂弟说两门亲了。”
回到良乡,宁妃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地方可以去,路过一家尼姑庵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轮椅连尼姑庵的门槛都过不去。
庵主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施主从何处来?”
她不动声色的回了一句:
“宫里。”
庵主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因何出家?”
她盯着庵主看了半天,幽幽的吐出一句:
“无处可去。”
庵主看着她膝盖上的毛毯,还有她坐着的轮椅,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