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改元景和以后，上朝就成了一件让宁杰颇为头疼的事，他想推行颁布点儿什么新的政策，或新的制度，一帮老头子就吵来吵去，三日一朝成了三日一吵，吵得他脑仁儿疼，今天朝堂上没有吵，反倒让宁杰颇感不适。

按照上朝的流程，往往是福顺喊完“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后，大臣们才开始卡着点儿的上奏，今日不同，还没喊完，刑部侍郎遍在众目睽睽之下挺身而出，走出朝臣序列，面带“慷慨赴死”的凝重神情上前说道：

“陛下，臣刑部左侍郎陈子安有本要奏。”

宁杰定睛一瞧，发现是个陌生面孔，宁杰心里一阵冷笑，王同贵呀王同贵，你果然是个老狐狸，自己不出头，让一个新人出来当出头鸟，不免对王同贵好一阵腹诽。

宁杰对这个陈子安不大熟，只知道他之前一直在江南道任职，才调到京城当左侍郎不到三天，在朝堂上，属初生牛犊之列，想必是王同贵知道他不了解朝堂局势，才推他出来捅马蜂窝，又或者是这陈子安急于新官上任三把火，现在朝堂里烧上一烧，好让朝臣和自己记住他。无论哪种，宁杰都不能挫了这新人的锐气，便说道：

“但说无妨。”

陈子安斜瞟了一下一旁的王同贵，发现这老狐狸压根儿没有开口帮自己的意思，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在臣上官王大人的周密布局，刑部同僚一番明察暗访，臣已查查通州、良乡、涿州三地，查出贪腐案一桩，共涉当地地方官吏一十三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特来请旨。”

大典里的众人纷纷炸开了锅，不由惊叹，三地联贪，这是窝案啊，搞不好又得一大批官员人头落地，想到了这里，这些朝中大臣不由得纷纷盘算起自己身边那些明枝暗线，看有没有与此案有关联的人，若有，赶紧切割，若无，则可继续做岸观火，大不了声讨一番、谴责一番了事，

宁杰不由得高看了陈子安一眼，心说你这家伙还真是个愣头青啊，王同贵那个老狐狸恨不得把自己搞成一道名菜“三不沾”，你倒好，根本不给朝堂上这些老家伙们喘息之机，直接就上狠活儿，就不怕把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不过这也让宁杰发现了一颗好苗子，如果能在京城中继续保持这种耿直、莽夫本色，那还真能让一些贪官们害怕，想到这里，宁杰开口问道：“多，多少？”

陈子安声音提高了几分，朗声说道：“现已查明，牵涉三地地方官员……十三人。”

宁杰哦了一声，心中疑惑多了几分，往常王同贵很少直接上奏案件，只奏报犯人名单，供自己勾决，如今却在朝堂上大张旗鼓的陈述起案情来，想必这案件非比寻常，搞不好还得和自己有瓜葛。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追问到：

“一共贪污了多少？”

“合计……白银八百余万两。”

宁杰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八百万两，那可是国库近三成的收入，这些贪官还真是无法无天啊，这几个地方距离京城那么近，可谓天子脚下，京畿四周，都敢如此巨口鲸吞朝廷财物，可想而知其他地方得成什么样子，宁杰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看来又该杀人了。

他横下心来，冷声问道：

“刑部打算如何处理？”

陈子安不管不顾的继续说道：“按我大盛律法，贪墨数量如此巨大，依律……当斩。”

“那就斩，何须朕教？”

陈子安跪在地上手捧笏板一动不动，宁杰这才反应过来，之前的说辞都是铺垫，真正的内容应该还在后面，他不由得在这位刑部左侍郎大人的身上多看了几眼，满是狐疑的问了一句：

“陈大人，莫非还有它事？”

陈子安虽然莽撞，但也知道接下来的话有可能会惹来宁杰的不满，但他从挺身而出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下场，因此沉吟了一下后，继续说道：“陛下……这十三人……都和陈贵人有关。”

宁杰心里一阵苦笑，该来的还是来了，看来自己赌赢了，因为如今后宫嫔妃当中，除了被赶走的那位，其他人都不姓陈，而京郊别院里那七位，也没有姓陈的，想来，他接下来要说的，应该就是那位到处发锦旗、给自己戴绿帽子的那位了，为了确认，宁杰只好假装糊涂道：

“哪个陈贵人？”

陈子安把心一横，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干脆就硬到底吧，若此时不说，恐怕此案很难圆满收官，那自己的三把火可就成了哑火了，他想到这里，咬牙道：“就是……废妃陈氏。”

宁杰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终究还是爆雷了，因为不知道他究竟陷得有多深，只好半信半疑的问道：

“她和贪腐案有关系？”

陈子安仿佛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所以说话的时候，难免有些心虚，“回陛下……这十三人……”

“有的是她的义父。”

“有的是她的干哥。”

“义父？干哥？”宁杰的心里一阵好家伙，这海王的玩法算是给她玩明白了。

“是。正是因为陈贵人，那些举报陈贵人的事，才一直没传到京城，而为了讨好他们，陈贵人不仅重金贿赂，还……”

宁杰见他不肯往下说，只好臊眉搭眼的替他说了一句：“美人计？”

陈子安只敢点头，却不敢再往下接话。

宁杰只好觉得自己的眼皮一阵一阵的跳，他知道，虽然上次他没有处罚她，仅仅是将她赶出宫去，可这次，她应该是在劫难逃了，宁杰也同样硬着头皮问道：

“如果她不是曾经的贵人，你们刑部会作何处理？”

陈子安心里也是一阵惊骇，古人云天威难测，自古奸情出人命，换做旁人，早就暴跳如雷了，如今这位皇帝陛下却稳如泰山、安置若素，这份沉稳、这样的城府着实了得。

他哪里知道，宁杰自从将那女人赶出宫后，便不再顾忌她的死活，虽说偶尔会感到心里不舒服，但从未出手干预过她的一举一动，非是不能，实在是因为觉得恶心懒得理会。

陈子安见皇帝陛下似乎并未有出手包庇或者干预的打算，心里的千斤压力顿时卸去了一半，他暗自松了口气，继续道：

“臣已查明，陈贵人败坏风气、蛊惑人心……”

“臣以为此女……当斩，并没收财产。”

宁杰听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脑瓜子里只剩“当斩”二字在不停周旋，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无惋惜的说道：如果你回头是岸，踏实本分的过日子，又怎会又今日的血光之灾？

他强忍着眩晕说了一句：

“斩的那天——”

“告诉朕一声，退朝吧！”

留下一群朝臣在大殿上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是什么意思，有人觉得陛下是默认了，还有人认为是宁杰打算在行刑的那天，再发圣旨逆转乾坤，毕竟戏文里都是说，犯人人头落地的之前，必然会有人高喊一声“圣旨到，刀下留人。”

行刑的那天，宁杰的确去了，不过没有刀下留人的圣旨，也没有让任何人传有此意思的口谕，他一袭便衣混在人群中，见陈贵人跪在台上，身着白色囚衣，一头散发杂乱无章的披在肩上，神情落寞到了极点，只是手上依旧紧攥着那面“股肱之臣”的锦旗。

看台之下挤满了人，有的曾经是她的学生，有的事那些听课的学生的丈夫，周娘子和方夫人赫然在列，只是不知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她们会作何感想。

人群之后，站着宁杰，没人知道他是皇帝，陈贵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来，发现了宁杰，然后惨然笑道：

“想不到你会亲自来送我上路，陛下是来看我笑话的？”

众人听陈贵人称眼前男子为陛下，纷纷惊恐万分的倒头便拜，宁杰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之后，才不得已走到她身前不远处，四目相对，宁杰对她拆穿自己身份很是不满，轻声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