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叙醉了五天方清醒,下界之时沉渊仙君已然一十二岁。
不过沉渊的命数出了差错,与司命所撰写的命簿截然不同。所投凡人景琛并未成为定国公府世子,反而因眼疾无法习文习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原来景琛七岁落水被救回来之后,双目便可见阴阳,体弱多病,缠绵病榻,被术士判定命格有异,阴气较重,容易被邪祟侵扰。
沉渊那一身正气凛然,会被邪祟侵扰?
九叙再一想,这种天生灵体,龙族神魂,确实算是各种修炼路上的香饽饽。
定国公的府邸位于皇城近郊,是皇亲国戚的聚集地,高门显贵,四通八达。宅子虽说远远瞧着中轴对称,但内里七拐八绕的,九叙拎着烧鸡和蜜饯,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景琛的住所,那偏到不能再偏的院子。
不过这院子倒是大得很,庭院种着牡丹花,开得正盛,一方精巧的盆池中有大大的荷叶和几尾锦鲤,卧房书房后厨一应俱全,伺候有侍女小厮。
九叙隐匿身形,进了景琛的卧房,寻了一处坐塌,将包裹着烧鸡的油纸打开,咬了一口鸡腿。
床榻前,侍女将凉水浸透的帕子敷在少年的额头上,又拿着抹布处理唾壶周围的呕吐物,小厮换了盆凉水,担忧地看着床上的主子,眉头都要拧成结。景琛面颊烧的通红,双目紧闭,眼皮下眼珠不安地动着,时不时打个寒颤,惹得侍从越发心惊。
侍女秋影摇摇头叹息,“还是烧的滚烫,现在完全喝不进水,好容易喂进去些,全都吐了。”
小厮方荣心焦如焚,“刘大夫给的汤药一日一剂,服三剂了,大公子怎么一点没见好,每逢入夜必然高烧,一烧就是一夜,这可如何是好?”
秋影思索了一会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将帕子丢给小厮,“不管了,我去找那老太婆。”
国公爷的府邸高墙深院,到了夜间,各个院门按规矩下钥,各院夜间有急事出门需要由门房报到管家那里,开门请医亦是管家定夺。
可眼前的第一步便很难,景琛落水后请来驱邪的术士曾言,守院门的人要找老妪,年轻力壮在夜间会冲撞到大公子。
守门的老妪,李嬷嬷,从国公夫人手下调来守门,颇有些微词。前两年还能靠着每月给国公夫人汇报大公子情况,拿不少赏钱,日子也过得悠闲,仗着国公夫人耀武扬威的。
自从三公子景岳诞生后,国公夫人无暇顾及大公子,李嬷嬷钱拿不到了,月钱赶不上先前的挥霍,自然总没好气,秋影听说她最近在讨好琴夫人。
大公子的院子不同别的院子,大门外是落了锁的,素日里定时送日常供给外,院里的人门都出不得。
在秋影的命令下,小厮方新开始敲门唤人,“李嬷嬷,李嬷嬷。”
“李嬷嬷,大公子高热不退,要寻大夫来,你快通传给管家!”
“李嬷嬷,李嬷嬷……”
敲门声一下比一下大,方新叫的喉咙都痛,久久没有回应。他焦急的回头看向秋影,“姐姐,这怎么办?”
这算是在秋影的意料之中,李嬷嬷一贯装疯卖傻,动不动便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可大公子已经两日不进米水了,他那身子骨定然熬不过今夜。
院里的人都是瞧着大公子长起来的,受过不少恩惠。后来大公子一朝落水,受人冷眼,院里的侍从开始各寻各的出路,只剩下他们三个。秋影看了眼方新,“你在这里等着。”
秋影叹了口气,自厨房拿到了火折子,接着走向码得整齐的柴堆,她轻轻一吹,接着却被一只温热的手压了下去,目所及的布料昂贵,她惊慌抬头,“公子。”
“没用的,”景琛着寝衣披了件外衣,面色苍白,额头还冒着虚汗,右手攥拳放到嘴唇边咳了一两声,“府里的人无一不在盼着我死,今日这火若是烧起来,救火的人怕是没一两个时辰进不来门。”
“……公子,”秋影扑通跪在地上,“是我想岔了。”
“不要做多余的事,”避开秋影的视线,景琛打了个寒颤,继续道:“放心,我暂且还死不了。”
烧鸡吃完了,九叙倚着寝房的门,从果盘中拿了个橘子,慢吞吞地剥着皮顺便听着院里的动静,心道:“什么眼疾,这不挺好使的么?”
秋影扶着景琛走进寝房前,很明显感受到他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下,接着推开她的手,自顾自地率先走了进去。
夜风渐起,吹散云彩,恰好圆月值中,将门前照的明晃晃恍若白昼,院子的正西方一棵巨大的槐树若隐若现,只见高大的树冠下透不进一缕光,九叙回身看了眼房内,微微摇头,接着顺走了两个橘子。
方荣端着盆水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将方新熬好的药端来,秋影去拿蜜饯时,扫了眼果盘有些不对劲,又觉得自己可能记错了。
下凡来寻这个死对头,九叙纯纯是为了报复,准备趁人之危趁火打劫,最好让他拿到把柄,这样待沉渊回到天庭不敢再来寻他麻烦;但又不能太过,需得拿捏好尺度,以免弄巧成拙结成大仇,那可就没他的好日子过了。
做什么,怎么做,九叙要好好思量一番。
定国公景源,从一品爵位,柱国将军,皇室宗亲,一般册立世子在十岁时。爵位继承一贯立嫡以长不以贤,景琛一出生便具备世子的身份。国公亲爹亦是将其当做按照继承人培养,无论出门宴饮,还是府中事务人情往来,皆是言传身教,寻名师教习读书,武艺兵法亲自上阵教导,可惜,所有的期许停在了七岁那年。
新来的丫鬟听着门房讲述,九叙隐在一边悄悄竖起耳朵。
“大公子的眼睛能见鬼神。最开始照顾他的嬷嬷说,总是听到大公子在跟谁说话,却看不到人影;接着连日高烧惊厥,七岁的小孩哪里受得了,每天睁着眼睛干熬,惊慌慌地把身子熬坏了,国公爷请了术士来看,道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又是做法事,又是寺庙祈福,来来回回折腾了一年,还是不见好。”
“那怎么办?”
“听说国公爷本就对鬼神之说颇有敬畏,渐渐地也不管了。没过一段时间,国公夫人有孕也无暇顾及。被放置到偏院的大公子便无人问津了,能活着已经算是大幸了,放寻常人家,不懂事的早就当妖怪烧死了。”
那门房唾沫横飞,眉飞色舞,却又竭力装得隐秘,夸夸其谈;一无所知的小丫鬟频频点头,听得一愣又一愣。
九叙手指一点,那门房迈出的步子没来由的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啃泥,嘴巴着地,两颗门牙硬生生磕掉一半。
说到爵位传承,册立世子。如今景琛十二岁,他的同胞兄弟景岳,也就是府中的三公子,本月满四岁,府上的师爷在上个月撰写了正式的奏表,上报朝廷,册立景岳为世子。
二公子景轩是府里如今最受宠的琴夫人所出,比大公子景琛小了三岁,随母生了一副九曲十八弯的心肠,有过之而无不及。上月得消息后,琴夫人在房内小闹了一场,被二公子劝了下来。
九叙年幼时曾有术士给他算命,道他孤辰寡宿入命,六亲浅薄,皆是惋惜。他生母死的早,在继母手里讨生活。约莫十二三岁的盛夏,江河泛滥,水淹遍地,开坛祭河神,村里选出童男童女各三名丢入河中,九叙便是其中之一。
所谓的河神,并不是神,而是生活在水里的凶兽蛊雕,性情凶猛,以人为食,能飞、能跑、能游,被捉住几乎无处可逃。
许是多年的献祭让它知道,食物在水里久了就不新鲜,所以九叙一行被拎到了悬崖峭壁的一处山洞,内里阴暗潮湿,里面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腐烂的尸骨……
经历过湍流冲击,湿淋淋地在山洞生活,忍受着疾风吹烈日晒,还要惴惴不安地面对不定时回来的凶兽,无可避免地,九叙发起了高烧,浑身无力,脆弱不堪,昏昏欲睡,神志恍惚。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若是被蛊雕发现他生了病,下一个吃的便是他。
门窗大开,日光照进书房,案桌前景琛翻着书坐的端正,九叙无聊得这翻翻那看看,没找到合心意的书,遂挪到了少年旁边,他左手支着下巴,偏头跟着少年看手中的书:《阴符经》。
瞽者善听,聋者善视……
心生于物,死于物,机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