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叙觉得他翻页变慢了些,抓着书本的手也太用力了些,难道是看书看累了?
九叙这才将视线挪到少年的脸上,惨白毫无血色,脊背板正就像僵在椅子上,目不斜视地看着书。他‘啧’了一声,伸了一根手指到景琛的人中,明知故问地去探少年的呼吸。
接着,九叙叹了一口气,觉得没什么意思,他走出了书房,准备寻个舒服的贵妃榻躺着,好好想想怎么整治这位一直跟他作对的仙君。
一连两天,秋影发现公子总是向院子张望,看书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睡前也不忘在各个房间溜达一圈,难得不再死气沉沉。
于是问道:“公子可是想去庭院走走?院里牡丹开的正好,那些锦鲤……”
景琛看了眼地上的影子,摇头不语,可秋影分明看到他的目光却连连盯着院门。
秋影十分惋惜,以前的公子想出府随时都能出去,可如今被关在小小的偏院里,身体虚弱,备受忽视冷落,不时还要面对奚落,亲生父母尚且对此不闻不问。
人生际遇起起落落虽是常事,可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根据九叙年少的经验,这个年纪的人接连发烧三四天就会死,景琛虽然白日正常,看书习字如常,但一入夜就开始高烧,满打满算已经要五六个晚上了,折半算的话也危在旦夕。
他现在可不能死。
活蹦乱跳的年纪成日病殃殃,半死不活的,实在影响心情,九叙心想,在还没有想到主意之前,他可不能死。
于是大手一挥将景琛身上裹缠的阴森鬼气驱散,暂且输了些灵力给他,九叙难得做了件善事。
早在修炼之时,九叙就与其他正道人士不同。
人鬼妖魔在他这里一视同仁,谁害谁,谁吃谁,均不干涉,所谓正道邪道,他也不关心。
一切开了灵智的东西,他都不喜欢,能入他的法眼的只有懵懂无知仅具本能的小动物。
九叙走到槐树下,不耐烦地跺了跺脚,“滚出来。”
若隐若现的槐树影察觉到了法力修为的差距,微微颤抖,晃了晃树冠。
“我可没耐心,”九叙站在树荫下,白天温暖的日光一点都透不进来,凡人只会觉得阴冷。如今深夜立于斯,还隐隐透着幽幽的绿光。他空握拳的左手伸出一根手指,道:
“一,”
他不是在数数,食指弯曲,接着一咒应声而落,青绿色的藤蔓将槐树从头到脚捆的结结实实。
槐树摇摇躯干,簌簌落叶声中,高大的树影化作一道深绿色的光,从高处降到九叙面前,幻化成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女童,两个竖立在头顶的小髻,分别由一串槐花扎起,一身棕色衣裙上面缠着青色光芒的绳索,越挣扎收的越紧。
她仿若未觉,脆生生的稚嫩声音问道:“哥哥,你是个什么东西?”
“……”九叙微张的嘴巴下唇不可置信地抖了抖,俗话说童言无忌,更何况槐树族群算是对他有恩,他可以再给一份耐心,“我不是……啊呸,我是魔君。”
“魔?”小女孩疑惑歪头,“是什么东……”
九叙打断她,“够了,一百多年道行的槐树精别在我面前装纯真幼童,我问你答,老实点,不然我能一掌把你打得灰飞烟灭,信不信?”
槐树精吞了口口水,身体还被眼前的人禁锢着,识时务者为俊杰,“……信。”
九叙问道:“谁派你来的?一个修为浅薄的小妖生活在凡人的领域,就不怕长安的道士收了你?”
提及道士,槐树精出自本能地露出了恐惧表情,但接着她垂头纠结,思虑再三,表现得十分苦恼,“……你可以保护我吗?”
“当然。”他眼神坚定,看起来可信。
槐树精动了动身体,九叙见状给她解开桎梏。
获得自由的槐树精将袖子撩起露出小臂内侧一串朱砂写的符咒,“这是臭道士的追踪符,他让我来这里待着的,还威胁我若是敢离开这里,即使跑到千万里之外,有这个符咒在,他都会找到我,然后灭了我。”
闻言九叙皱起眉头,隔空覆手抹掉了刺眼的朱红,“好了,那道士长什么样子,给我画出来。”
槐树精瞪大了眼睛,对着手臂左瞧瞧右看看,再三确认,脸上都是惊喜,脸上的喜色恢复平静后,她露出一抹狡邪的笑,接着化作一点绿光,留下声音:“追踪符消失,那我要走啦,讨厌的人族,啊!”
一道雷霆的紫光闪过,那抹绿色被击落在地,重新化作了女童的模样,她脸上的婴儿肥微微颤抖,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你……”
“小东西,魔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好好回话,还是说你想再试试被雷劈的感觉?”
槐树精衣服头发都有烧焦的味道,除了虫子,树最害怕天雷了,好不容易长得高高大大,一道雷劈下来有时候连根都能烧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她瘪嘴回道:“……我不会画,但我见到之后肯定能认出他来。”
“屋里的人落水也是你做的?”
槐树精点点头,委屈地说:“是那个臭道士逼我,我不敢害人的。祖祖说害了人的妖身上沾血,修炼容易走火入魔,会挨天雷的。”
九叙叹了口气,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这些神仙玩忽职守还未发现,早晚那一天到来,这槐树精可真要挨雷劈了。“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此时月朗星稀,院子亮堂堂的,景琛坐在连廊的扶栏旁,抬头瞧着月亮。九叙和槐树精都是隐匿着身形的状态,肉眼凡胎看不到也听不到,无所顾忌。
槐树精道:“国公府的大公子,叫景,景深?”
“是景琛。”九叙扶额,切回正题,“也是在凡间历劫的天尊之子,沉渊仙君。”
因惊叹发出的吸气声,槐树精手足无措,狡辩道:“这,这多亏了有我在,不然他一个人怎么熬过这五年?”
九叙嗤笑出声,“呵,小东西,一次落水,你彻底乱了他的命数,等天界反应过来绝对饶不了你!”
槐树精来回踱步,急得跺脚,“那,那该怎么办啊?求大人救救我。”
“我可以护着你,”九叙问道,“你知道那道士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槐树精绞尽脑汁,一丝灵光闪过,她急道:“我知道,是为了拜师,为了让景深拜他做师父。”
“师父,师父”九叙将这两个字在嘴里揉碎了,“我怎么没想到呢?真是个好主意!”